第二百一十六章 等天下大白(2 / 2)

韩侂胄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岸。

「快了。」他喃喃,「都快了。」

……

淮水很宽。

苏清南站在北岸河堤上,看着对岸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对岸有火光,不多,零零星星散在河堤上,像几只快要灭了的萤火虫。

他知道那是韩侂胄的哨兵。

淮南十万兵,就藏在那片黑里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河堤的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陈两仪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对岸。

「韩侂胄的使者在营外候着,来了一刻钟了。」

苏清南没有回头。「说什麽?」

「说韩帅久仰王爷威名,愿与王爷隔河相望,各守疆土。又说淮南地瘠民贫,养不起那麽多兵,可若有人要过河,十万淮南子弟也不是吃素的。」

苏清南笑了一声,「让他等着。」

陈两仪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苏清南站在河堤上,看着对岸。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响。

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擂鼓。

韩侂胄的使者是个中年人,姓钱,在淮南节度使府上当幕僚。

他站在营门口,等了一个多时辰,腿都站麻了,不敢动,也不敢催。

看见苏清南走过来,他躬下身子,腰弯得很深。

「北凉王。」

苏清南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回去告诉韩侂胄。淮水我过定了。他让,我过。他不让,我也过。让他自己掂量。」

钱先生站在那里,躬着身子,一动不动。

他想说什麽,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夜半的时候,韩侂胄站在南岸河堤上,他还站在原地,眼睛红红的,脸上那层皮绷得很紧,像是被人从两边拽着。

钱先生站在他身后,把苏清南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一个字不敢多,一个字不敢少。

韩侂胄听完,没有说话。

「大帅。」钱先生凑上来,「北凉王这是要硬吃咱们。」

韩侂胄没有接话。

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久到对岸的炊烟散了又起,起了又散。

……

天快亮了。

河面上的雾气越来越重,白茫茫一片,把两岸都罩住了。

对岸淮南大营的火光在雾里变成一团一团的晕,分不清是灯还是星。

韩侂胄站在河堤上,雾气从他脚边漫过去,凉飕飕的,贴着皮肤,像是浸在冷水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河堤的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大帅。」

来的是他的另外一个幕僚,姓孙。

此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雾气里有什麽东西在听。

「乾京的旨意到了。太子加了大帅淮南宣抚使的衔,节制淮南诸州兵马,让大帅剿灭豫章叛军。」

孙幕僚站在他身后,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开口,又说:「晟王那边也动了。太子给了河北招讨使,节制河北诸州兵马,去招抚河间王。旨意已经发了,这会儿怕是人已经在路上了。」

韩侂胄终于开口了:「太子给晟王兵权,是让他去打河间王。太子给我兵权,是让我去打豫章王。太子以为,把兵权分出去,就能把两边都按住。」

他转过身,看着孙幕僚。

那张脸上什麽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在雾气里亮得有些瘮人。

他没有说下去,可孙幕僚听懂了。

「大帅的意思是……」

「那北凉王那边——怎麽办?」

韩侂胄看着对岸。

看着那片越来越淡的雾,看着那些渐渐暗下去的火光,看着那条横在中间丶把天下劈成两半的河。

「等。」他说。

孙幕僚愣住了。「等?」

韩侂胄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岸,看着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

「等天真正亮了,等天下大白,等我真正能看清楚之时……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