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俺有个条件。」
苏清南说:「说。」
韩擒虎说:「俺的兵,不能散。俺跟了他们三十年,不能让他们没着落。你收他们,他们就是你的兵。你不收,俺带着他们走。走得远远的。」
苏清南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的兵,还是你的。」他说,「洋州的守将,还是你。」
韩擒虎愣住了。
他看着苏清南,看着那张平静的脸。
「俺——俺不降——」
苏清南打断他。
「本王没让你降。」
他看着韩擒虎。
「本王让你守洋州。替本王守。替洋州的百姓守。」
韩擒虎站在那里,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麽。
他打了三十年的仗,杀了无数的人,从来不知道什麽叫「说不出话」。
可现在,他说不出话了。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清南。
看着这个他本来准备以死相拼的人。
看着这个让他管不住城的人。
看着这个——让他不知道该恨还是该敬的人。
苏清南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韩将军。」
韩擒虎看着他。
「嗯?」
苏清南说:「城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本王来处理。你只管守城。」
顿了顿。
「把城门打开。」
韩擒虎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玄色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城头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短,短得像是只是一声叹息。
「妈的。」他喃喃。
「这他娘的叫什麽事儿。」
城门缓缓打开。
苏清南骑在马上,慢慢走进去。
身后,大军跟着他。
走进那座乱成一锅粥的城。
走进那座韩擒虎守了三十年丶却管不住百姓的城。
城里,街道上到处都是人。
有抢东西的,有打架的,有哭的,有喊的,有四处乱跑的,有抱着东西躲的。
那些北凉兵一进城,所有人都停了。
他们看着那些兵,看着那面玄鸟旗,看着那个骑在黑马上的玄色身影。
苏清南勒住马。
看着那些乱糟糟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洋州的百姓,」他说,「本王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从今天起,洋州归北凉管。」
他看着那些人。
「北凉的规矩,只有一条——不许害百姓。」
他顿了顿。
「抢东西的,放下东西,回家。不追究。」
那些人愣住了。
苏清南继续说:「打架的,住手,回家。不追究。」
他看着那些人。
「趁火打劫的,现在就停。再让本王看见,杀无赦。」
那些人站在那里,互相看着,不知道该不该信。
忽然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上。
当啷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当啷,当啷,当啷。
那些抢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扔在地上。
那些人开始往后退,退着退着,转身就跑。
跑回自己家去。
跑回那些躲着的地方去。
苏清南骑在马上,看着那些人跑远。
看着那些扔在地上的东西,看着那些还在发呆的人,看着那些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百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封信里,韩擒虎写的。
「俺忙了三天三夜,没合眼。可越忙越乱。越乱越忙。」
他看着那些终于开始平静下来的街道,忽然扯了扯嘴角。
「进城了。」他喃喃。
当天晚上,洋州城就安静下来了。
那些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百姓,开始试探着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那些被抢了铺子的掌柜,开始清点损失,唉声叹气。
那些趁火打劫的人,躲在家里,心惊胆战,怕北凉兵找上门来。
可北凉兵没有找他们。
苏清南说了,不追究。
就是不追究。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城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是陈两仪亲自写的。
「北凉王令:
一丶洋州百姓,各安其业,官府不扰。
二丶洋州驻军,仍由韩擒虎统领,北凉不插手。
三丶抢掠之事,既往不咎。再有犯者,杀无赦。
四丶有冤屈者,可至军营申诉,北凉王亲审。」
告示下面,盖着北凉王的印。
那些百姓围着告示,看了又看,念了又念。
有人开始议论。
「既往不咎?真的假的?」
「告示上都写了,还能有假?」
「那抢我铺子的那几个,就这麽算了?」
「算了呗,总比再乱起来强。」
「可——」
「可什麽可?你没看见昨天那些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北凉王一句话,那些狗日的就怂了。」
那人想了想,忽然笑了。
「也是。」
这样的对话,在洋州城里到处都有。
那些原本惶惶不安的百姓,开始慢慢放下心来。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人,开始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第三天,苏清南在军营里升帐。
韩擒虎坐在下首,一身旧甲胄,腰杆挺得笔直。
他那些手下,一个个站在他身后,像是几十根桩子钉在那里。
苏清南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着他。
有好奇,有警惕,有不服,有那种「老子只听韩将军的」的固执。
苏清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韩将军的兵,」他说,「还是韩将军的。北凉不插手。」
那些人愣了一下。
苏清南继续说:「粮饷,北凉出。装备,北凉给。打仗,北凉带着打。可你们,还是韩将军的人。」
他顿了顿。
「这是本王说的。」
那些人站在那里,互相看着,不知道该说什麽。
韩擒虎也愣住了。
他看着苏清南,看着那张平静的脸。
「王爷——」他开口。
苏清南打断他。
「韩将军,」他说,「本王说过,你只管守城。」
他看着那些人。
「你们只管跟着韩将军守城。」
他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洋州交给你们了。」
说完,他迈步出去。
韩擒虎坐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面。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
走到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
苏清南已经走远了。
只剩那道玄色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
韩擒虎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妈的。」他喃喃。
「这就是北凉王的魅力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