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是神?还是贼?(2 / 2)

苏清南还是没有说话。

吴签继续说:「你知道现在大乾的人怎麽说你吗?」

苏清南看着他。

「怎麽说?」

吴签说:「茶楼里,说书先生把你的故事讲了三个月。讲到北境十四州收复那天,整条街的人都跑到街上,朝着北凉的方向磕头。有人给你立生祠,有人给你烧香,有人给孩子取名叫『念北』。」

他顿了顿。

「可你反了的消息传回去之后,那些生祠被人砸了。那些烧香的人不烧了。那些叫『念北』的孩子,被爹妈改了名。」

他看着苏清南。

「现在茶楼里说书先生不说你了。那些读过书的书生,写诗骂你,骂你是无君无父的叛贼,骂你是窃取大乾天下的窃贼,骂你是——」

他没说下去。

可意思到了。

苏清南听完了,脸上还是那副样子。没有什麽表情。

他只是看着吴签。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吴将军。」他说。

吴签看着他。

「嗯?」

苏清南说:「你信那些书生的话?」

吴签愣了一下。

苏清南继续说:「半年前,那些书生也写过诗。你听过吗?」

吴签想了想。

「听过几首。」

苏清南说:「背一首来听听。」

吴签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王刃出凉关,十四州回还。大乾有此子,何惧北蛮寒。」

背完,他看着苏清南。

「听过这首。」

苏清南点了点头。

「现在呢?他们写什麽?」

吴签没有接话。

苏清南也不需要他接话。

「你猜那些写诗骂我的书生,半年前写没写过夸我的诗?」

吴签想了想。

「应该……写过吧。」

苏清南说:「写过。很多人写过。写得比谁都好听。什麽『王刃出凉关』,什麽『大乾有此子』,都是他们写的。」

他看着吴签。

「可现在他们改口了,为什麽?」

吴签没有说话。

苏清南也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他们怕。」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怕我这个『叛贼』打到他们家门口。怕我这个『窃贼』抢了他们的饭碗。怕我这个『无君无父的畜生』,让他们丢了脸。」

他顿了顿。

「可你问问他们,半年前,他们有没有对着北凉的方向磕过头?有没有真心实意地觉得,收复北境的那个人,是英雄?」

吴签沉默了一瞬。

「那些书生,」他说,「确实没磕过头。他们只会写诗。」

他看着苏清南。

「可老子磕过。老子是真的觉得你是英雄。」

苏清南看着他。

「现在呢?」

吴签想了想。

「现在?」他扯了扯嘴角,「现在老子还是觉得你是英雄。」

苏清南的眼神动了一下。

吴签说:「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嘴上说得好听丶心里全是算计的人。那些书生骂你,是因为你动了他们的饭碗。那些当官的骂你,是因为你动了他们的官位。那些——」

他顿了顿。

「可老子不恨你。」

他看着苏清南。

「你打银州,老子拦你。你杀老子,老子认。可你要老子骂你,老子骂不出口。」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天。

「因为老子见过你收的那十四州。老子去过北境。老子知道那八十三年是什麽滋味。」

他低下头,又看着苏清南。

「老子知道,那些死在北境的袍泽,要是知道有人把那十四州收回来了,他们会——」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清南。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麽东西在闪。

苏清南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吴将军。」他说。

吴签看着他。

「嗯?」

苏清南说:「银州还是你的。」

吴签愣住了。

苏清南继续说:「本王不收银州。」

他看着吴签。

「你继续守着。替本王守着。替大乾的百姓守着。」

吴签站在那里,看着苏清南。

看着这个他刚才还在纠结是英雄还是叛贼的人。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麽了。

只是张着嘴。

苏清南没有再看他。

他勒转马头。

往来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吴将军。」

吴签看着他。

「嗯?」

苏清南说:「那三个头,本王受了。」

他顿了顿。

「那坛酒,等本王回来喝。」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玄色的袍子在晨风里飘着,像是一面旗。

吴签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

看着那支大军,跟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

看着他们消失在晨光里。

他忽然跪下去。

跪在那片沾满血的青石板上。

对着那个方向。

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不是对着北凉的方向。

是对着那个人。

……

乾京。

养心殿。

乾帝苏肇坐在榻上,手里攥着一封军报。

那封军报,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银州丢了?

第二遍,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安思明死了?

第三遍,他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殿里回荡,惊得殿外的太监都打了个哆嗦。

韦佛陀跪在下面,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乾帝笑够了。

他把军报放下。

看着韦佛陀。

「你听见了吗?」

韦佛陀不敢答。

乾帝也不需要他答。

他继续说:「那个逆子,打到银州了!他打到银州了!他离乾京,只剩一千三百里了!」

韦佛陀的额头,冷汗直冒。

「陛下——」

乾帝看着他。

「怕什麽?」

韦佛陀愣住了。

乾帝说:「他打到银州又怎样?他打到乾京又怎样?」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推开窗。

晨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他看着北方。

「他活不了多久了!」他说。

韦佛陀抬起头。

「陛下?」

乾帝没有回头。

「你忘了?」他说,「他中的毒,是万劫不复。那毒,无药可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今年是他的死期。」

他转过身,看着韦佛陀。

「到时候不用朕动手,他自己就死了。」

韦佛陀跪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麽。

乾帝也不需要他说什麽。

他走回榻前,坐下。

拿起那封军报,又看了一遍。

「让他打。」他说,「让他打。打得越狠越好。他打得越狠,那些被他得罪的人就越多。他打得越狠,等他死了之后,那些被得罪的人,就会一个个跳出来,把他的北凉啃得乾乾净净。」

他把军报放下。

靠在榻上。

闭上眼。

脸上全是笑意。

那笑意很深,深得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

「朕等着。」他喃喃。

「等着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