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落子(1 / 2)

吴签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已经乾涸,结成一层黑红的痂,像是一件穿旧了的血衣裹在身上。

他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没那麽旺了,可还在烧,烧成两团小小的丶固执的光,盯着安思明。

安思明也看着他。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家伙,就这麽隔着三尺距离对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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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喊杀声停了,那些攻城的兵,那些被俘的守卒,都看着他们。

战场上忽然安静得诡异,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什麽人鼓掌。

吴签忽然笑了。

「安思明,」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你说了这麽多,不就是想让老子原谅你?」

安思明没有说话。

吴签继续说:「你想让老子说,你杀我是对的,你炼丹是对的,你屠城是对的——你想让老子替你开脱,让老子告诉你,你做这些事,情有可原。」

他看着安思明。

「可老子偏不说。」

安思明的眉头跳了一下。

吴签笑得更响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嘴角溢出血沫子。

「你安思明,这辈子最怕什麽?最怕别人说你错。你做什麽事,都要找理由,都要让别人觉得你对。你当年杀那个副将,是因为他顶撞你,你说他目无尊长。你当年吃空饷,是因为朝廷欠饷,你说你是为了兄弟们活命。你现在炼丹,是因为你想活,你说你是被逼的。」

他盯着安思明的眼睛。

「可安思明,你有没有想过——你就是想活,所以你就该死别人?」

安思明的脸色变了。

吴签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话老子也读过。可老子读出来的,和你不一样。老子读出来的意思是——天地把万物都当成刍狗,没有谁比谁高贵,没有谁该活着谁该死。你安思明想活,那些百姓也想活。你凭什麽用他们的命,换你的命?」

安思明张了张嘴,想说什麽。

吴签一口血痰吐在他脸上。

「呸!」

那一口血痰黏糊糊的,带着腥臭味,糊在安思明脸上。

安思明没有躲,就那麽站着,任由那口痰顺着脸颊往下淌。

吴签看着他,眼里全是鄙夷。

「安思明,你不是想杀老子吗?动手啊。」

安思明慢慢抬起手,抹掉脸上的血痰。

他看着吴签,看着这个浑身是血丶已经站都站不稳的老朋友。

那双眼睛里的火,又烧起来了,烧得比刚才还要旺。

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两个人挤在一个坑里,冻得直打哆嗦,你靠着我我靠着你,靠着那点子体温熬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吴签的脸冻得发青,还咧着嘴冲他笑,说:「安思明,咱俩要是能活着回去,老子请你喝酒。」

他们活着回去了。

那顿酒,喝了三天。

现在,他要亲手杀了这个人。

「吴签,」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对不住。」

他举起刀。

刀是刚换的,刀刃雪亮,映着火光,映着吴签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那刀很沉,沉得他几乎握不稳。

吴签看着他,笑了。

「动手吧。」

安思明闭上眼。

刀往下落——

就在刀锋距离吴签脖颈只差三寸的时候,天地间忽然响起一声剑鸣。

那剑鸣太轻了,轻得像是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可那剑鸣又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是直接在每个人心底响起,压过了所有的风声丶火声丶呼吸声。

安思明睁开眼。

一柄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悬在他和吴签之间。

那剑身是透明的,没有颜色,可在火光里,它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光,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又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吐出来了。

安思明的手僵在半空中,那柄刀悬在吴签脖颈前三寸处,再也落不下去。

不是他不想落。

是那柄无色的剑,那柄七窍玲珑剑,正指着他的喉咙。

剑身透明,可在火光里,它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光华,像是把方圆百丈所有的光都吸了过来,又像是把那些光都化作森寒的杀意,凝在剑尖上,只消再往前一寸,便能刺穿他的喉咙。

安思明认得这柄剑。

这柄剑的主人,他也认得。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城头。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黄衫,衣袂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像是城头凭空生出了一朵黄色的花。

她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这片血流成河的战场,看着那柄悬在安思明面前的剑。

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清冷的脸。

黄蝶衣。

安思明的瞳孔猛然收缩成两个针尖大的小点。

「黄蝶衣?」他失声喊道,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怎麽会在这里?」

黄蝶衣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安思明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黄蝶衣不是和苏清南有杀师之仇吗?

剑无伤死在苏清南手里,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黄蝶衣之前去凉州找苏清南报仇,这也是他知道的。

他甚至还派人打听过那一战的结果,听说黄蝶衣和那个叫青栀的丫头打了个平手,最后全身而退。

她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安思明忽然明白了什麽,脸色变得比方才更加难看。

「你……」

他开口,声音发颤,「你投了北凉王?」

黄蝶衣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从城头上缓步走了下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可每一步落下,那柄悬在安思明面前的七窍玲珑剑便轻轻颤动一下,剑身上的杀意便浓一分。

安思明想退,可他的腿像是生了根,动不了。

他想喊亲兵,可那些亲兵早就退到了十几丈外,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他就那麽站着,看着黄蝶衣一步一步走下城头,走下那片堆满尸体的斜坡,走到他面前。

走到那柄剑后面。

她伸出手。

那柄剑像是听见了召唤,轻轻一晃,飞回她手中。

她握着剑,看着安思明。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是昙花一现,可那笑里有一种东西,让安思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安大帅,」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麽会在这里?」

安思明没有说话。

黄蝶衣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继续说:「你是不是在想,我和北凉王有杀师之仇,怎麽可能会替他做事?」

安思明的喉结动了动。

黄蝶衣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些。

「安大帅,你知道北凉王府有个规矩吗?」

安思明愣住。

「什麽规矩?」

黄蝶衣说:「但凡挑战北凉王府的人,输了之后,要麽死,要麽为奴一年。」

她顿了顿。

「我没有钱,只能为奴。」

安思明怔住了。

他看着黄蝶衣,看着这张清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淡淡的无奈,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麽。

为奴?

这个字眼落在他耳朵里,像是有人往他心口扎了一刀。

黄蝶衣是什麽人?

剑无伤的亲传弟子,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道天才,最年轻的陆地神仙!

这样的人,怎麽可能会为人奴仆?

可她那神情,不像是在说谎。

安思明的脑子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和苏清南,可是有杀师之仇!」

黄蝶衣点了点头。

「对。」

「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