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那些东西,比肉好吃。比血好喝!(2 / 2)

那东西的笑僵在脸上,僵得像一张画皮,贴在那里,动不了。

「你说什麽?」

苏清南没有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片漫到他腰间的金光里,看着那张脸。

看着那张脸上,渐渐浮现的东西。

那是——

裂纹。

极细的裂纹,从那张脸的额头开始,往下蔓延,像冰面开裂,像瓷器碎了。

一道,两道,三道——

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

那东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也在裂。

裂成一片一片的,像乾涸的河床,像龟裂的土地。

每一道裂纹里,都有光透出来。不是金色的光。

是另一种光。

是——白色。

极淡的白色,像黎明前东方天际泛起的那一线白。

像雪落在黑夜里,像月光照在井水上,像——

那东西盯着那些裂纹,盯着那些从裂纹里透出来的白光。

「这不可能——」

它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带着兴奋和贪婪的调子,而是另一种东西。

是怕。

是真的怕。

苏清南看着它。

「你知道我为什麽踩进来吗?」

那东西没答。

它只是盯着那些裂纹,盯着那些裂纹里越来越亮的光。

那些光在往外涌,涌得很快,快得像决堤的水,快得像——

苏清南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漫到他腰间的金光,被他这一步踏得往两边分开,像水被船头劈开,像云被山尖划破。

他又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那东西面前。

那张脸,就在他面前,不过三尺。

可那张脸,已经不像娘了。

那些裂纹把那张脸割得支离破碎,碎成一块一块的,像拼图,像碎片。

每一块碎片都在抖,抖得那些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那些白色的光从裂纹里往外喷,喷得那张脸上的表情都变了形,变得扭曲,变得狰狞,变得——

不像人。

从来都不像人。

苏清南看着它。

「我在外面的时候,」他说,声音很平静,「我就知道了一件事。」

那东西的瞳孔,猛地缩紧。

那双血红的眼睛,缩成两个小点,小得像针尖,小得像——

「什麽事?」

苏清南没有答。

他只是抬起手。

那只手,很普通。不是那种练了多少年武功的手,没有老茧,没有伤疤,只有几根修长的手指,和一片乾乾净净的掌心。

可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那东西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是恐惧。

是那种看见天敌之后的恐惧。

是那种逃不掉丶躲不开丶只能眼睁睁看着的恐惧。

苏清南的手,停在那东西面前。

离那张脸,不过一尺。

「你不是想吞我吗?」他说,「我让你吞。」

那东西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只手后面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越来越亮了。

不是金色的那种亮。

是更深丶更亮丶更——

更像太阳。

像正午的太阳。

那光从那双眼睛里照出来,照在那东西脸上,照在那些裂纹上。

那些裂纹,裂得更快了。

快得像有人在用刀划,一道接一道,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像网,像蛛网,像一张大网把那张脸整个罩住。

那东西惨叫起来。

那声音,不是人的声音。

是很多声音混在一起的声音。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哭有喊,有求饶有咒骂。

那些声音从那张脸的嘴里涌出来,从那道裂痕里涌出来,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像地狱里所有的鬼魂,一起开口。

苏清南站在那声音里,一动不动。

他只是看着那张脸。

看着那张脸,一块一块地碎。

碎成一片一片的,往下掉。

掉进那片金色的光里,溅起一朵一朵金色的浪花。

每一片碎片落下去,那惨叫声就弱一分。

落一片,弱一分……

落一片,弱一分……

一直落到只剩最后一片。

那一片,是眼睛。

是那双血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浮在金色的光里,像两盏灯,像两团火,像两个快要熄灭的红点。它看着苏清南。

苏清南也看着它。

「你……」那声音从那两只眼睛里传出来,已经很弱了,弱得像风里的烛火,弱得像快要断的丝,「你怎麽做到的……」

苏清南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那两只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吃了我那麽久,」他说,「吃到了什麽?」

那两只眼睛,沉默了。

苏清南继续说:「你说你在吃我的心。吃我对我娘的想念,吃我对我娘的记忆,吃那些我放不下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你吃到了吗?」

那两只眼睛,没有答。

可它们的光,暗了下去。

暗得像黄昏,像傍晚,像太阳落山之后天边最后那一抹红。

暗得像——

苏清南看着那两只眼睛。

「你没吃到。」他说,「因为你吃的那些东西,根本不是真的。」

那两只眼睛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清南看着它们。

「我娘留给我的那些东西,不是记忆,不是画面,不是声音。那些东西,你碰不到,拿不走,吞不下。」

他顿了顿。

「因为那些东西——」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在这里。」

那两只眼睛盯着他胸口的位置。

盯着那个地方。

那里,什麽都没有。

只有一件普普通通的衣裳,灰扑扑的,洗得发白。

可那两只眼睛盯着那里,像是看见了什麽很可怕的东西。

那东西,比刚才那些裂纹还可怕。

「你——」那声音从那两只眼睛里传出来,抖得厉害,「你心里有什麽?」

苏清南笑了。

笑得很轻。

「你想知道?」

那两只眼睛没答。

可它们盯着他,盯着他胸口,盯得死死的。

像要把那个地方看穿,像要把那件衣裳看透,像要把里面那个东西看出来。

苏清南把手放在胸口。

隔着那件灰扑扑的衣裳,他能感觉到里面的心跳。

咚丶咚丶咚。

一下一下的,像这世上最好听的鼓声。

「我娘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他说,「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那两只眼睛盯着他。

「什麽话?」

苏清南没有答。

他只是把手从胸口拿开。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那两只眼睛。

「你想听?」

那两只眼睛没有答。

可它们的光,晃了晃。

苏清南看着它们。

「我娘说——」

他顿了顿。

那两只眼睛盯着他,盯得死死的。

「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