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不行!
呼延灼的沉默,比北风更冷。
他缓缓收回弯刀,刀刃上的血珠在雪光中凝成冰晶,滴落。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苏清南脸上停留了很久,又扫过嬴月丶唐呆呆丶子书观音,最后落回昏迷的月傀身上。
「王爷,」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刚才说……你要去净坛山?」
「是。」苏清南平静道,「取紫幽兰。」
「紫幽兰……」呼延灼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净坛山乃我北蛮圣山,紫幽兰是山神恩赐的圣物。三百年一开花,花开不过三刻——你凭什麽觉得,山神会眷顾你这个中原人?」
「我不需要山神眷顾。」苏清南淡淡道,「我只需要登山的路。」
「路就在那里,有本事自己去走。」呼延灼冷笑,「何必来找本王?」
「因为路在你手里。」苏清南盯着他,「鹰愁峡是入应州的唯一通道,而应州是去净坛山的必经之路——这条路,你守了二十年。」
呼延灼沉默。
苏清南说的没错。
净坛山在应州以北八百里,要进山,必须先过应州。
而鹰愁峡这道天险,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
二十年来,想偷偷入山的中原人丶西羌人丶甚至北蛮其他部落的人,都死在了这里。
尸体,就埋在峡谷两侧的冰层下。
「王爷倒是打听得清楚。」呼延灼缓缓道,「但你可知道,净坛山为何被称为圣山?」
「愿闻其详。」
「因为那座山……吃人。」呼延灼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二十年前,大汗亲率三千精锐入山,想采紫幽兰献给先帝。结果只回来十七人,个个疯癫,嘴里念叨着什麽『白鹿吃人』丶『冰棺复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从那以后,大汗就下令封山。任何人不得靠近净坛山百里之内,违者……诛九族。」
苏清南神色不变:「所以你不肯借道,是怕大汗怪罪?」
「本王不怕大汗怪罪。」呼延灼摇头,「本王怕的……是那座山。」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王爷,你既然知道本王缺粮缺药,知道本王想夺位,就应该明白——若只是借道,本王巴不得你去。你死在山上,对本王有益无害。」
「但你不肯借。」苏清南接话,「为什麽?」
「因为本王不想惹祸上身。」呼延灼转身,盯着苏清南,「净坛山的诡异,超出你的想像。你去了,若是引出什麽不该引出的东西,整个应州都要陪葬。」
唐呆呆忽然插嘴:「你说的是『苍狼白鹿』的传说吗?」
呼延灼浑身一震:「你怎麽知道?!」
「我师父说的。」唐呆呆眨眨眼,「她说北蛮有古训:苍狼逐日,白鹿食月,冰棺开时,神魔皆泣!」
呼延灼的脸色,瞬间苍白。
他看着唐呆呆,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你师父……到底是谁?」
「唐门门主啊。」唐呆呆理所当然地说,「她年轻的时候游历天下,来过北蛮,进过净坛山,还……见过白鹿。」
「什麽?!」呼延灼失声,「她见过白鹿?还活着出来了?」
「当然活着啊,不然怎麽当我师父?」唐呆呆歪着头,「她说白鹿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
「是什麽?」
「是人心。」唐呆呆认真道,「师父说,净坛山的诡异,不是山本身的诡异,是人心投射到山上的诡异。你怕什麽,山上就有什麽;你想什麽,山上就给你什麽。」
呼延灼愣住了。
这话太玄,他听不懂。
但苏清南听懂了。
「幻境。」他缓缓道,「净坛山能放大人的恐惧和欲望,形成幻境。那些疯癫的人,不是被山吃了,是被自己的心魔逼疯了。」
唐呆呆眼睛一亮:「对对对!师父就是这麽说的!苏哥哥你真聪明!」
呼延灼沉默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你们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苏清南点头,「紫幽兰,我志在必得。」
「哪怕会死?」
「死?」苏清南笑了,笑容里带着苍凉,「死有何惧?焚我骨血作长风,散入千山万壑中。明朝但见青山翠,便是人间不老翁!」
呼延灼看着他,看着这个苍白却坚定的年轻王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二十年前,他也有过这样的眼神。
为了心爱的女人,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承诺,他孤身闯入西羌王庭,浴血厮杀,最后抱着奄奄一息的她逃出来。
那是他这辈子,最疯狂,也最无悔的一次。
「王爷,」他缓缓道,「若本王借道,你能给本王什麽?」
「粮草五万石,药材三千车,精铁十万斤。」苏清南报出数字,「这些,够你武装三万铁骑,够你撑过这个冬天,够你……和大汗一战。」
呼延灼瞳孔骤缩。
这些物资,正是他最缺的!
有了这些,他就有把握在明年开春前,攻破王庭,坐上大汗之位!
要是能利用苏清南在净坛山得到那蛮王令……
呼延灼眼中放光。
那他将统一北蛮各部落,成为唯一的王!
到时候,他管什麽应州和北境十四州,直接夺位闪击西楚。
毕竟,西楚可比大乾和北秦来说,弱多了……
「但本王怎麽相信你?」他沉声道,「这些物资,你现在拿不出来。」
「我可以先付三成。」
苏清南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扔给呼延灼,「这是北凉商行的总令。持此令,可在北凉任意商行支取物资。第一批粮草药材,十日内运到应州。」
呼延灼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沉重,正面刻着「北凉」二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
触手生温,显然不是凡铁。
「这是……」他皱眉。
「北凉商行总令,天下只此一枚。」苏清南淡淡道,「见令如见我。你若不放心,可派人持令去最近的北凉商行验证。」
呼延灼盯着令牌,许久,缓缓点头:
「好。本王信你一次。」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本王有个条件。」
「请说。」
「本王要派三百亲卫,随你们入山。」呼延灼盯着苏清南,「一来,引路。二来……监视。」
苏清南笑了:「可以。」
「还有,」呼延灼指向月傀,「这个女人,要留在应州。」
「为什麽?」
「她是影月神宫的月傀,身上必有追踪秘法。」呼延灼道,「带她入山,等于告诉影月神宫你们的行踪。留在应州,本王替你们看着。」
苏清南沉吟片刻,点头:「好。」
「最后一个条件。」呼延灼看向嬴月,「公主殿下,要留在应州做客。」
嬴月脸色一沉:「凭什麽?」
「因为你是人质。」呼延灼直言不讳,「北凉王若死在山上,这些物资就是空头支票。但你在本王手里,北凉就得兑现承诺。」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若北凉王平安归来,你自然无恙。本王还会备上厚礼,送公主回北凉。」
嬴月咬牙,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沉默。
他知道呼延灼的顾虑有道理。
换作是他,也会这麽做。
「嬴月,」他轻声道,「委屈你了。」
嬴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好,我留下。」
呼延灼大笑:「痛快!」
他策马上前,伸出右手:「王爷,合作愉快。」
苏清南伸手,与他相握。
两只手,一只是中原王爷的修长白皙,一只是北蛮枭雄的粗砺黝黑。
握在一起,象徵着短暂的同盟。
「合作愉快。」苏清南点头,「何时可以出发?」
「明日。」呼延灼道,「今夜先入应州城,本王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他顿了顿,补充道:
「顺便,让王爷见一个人。」
「谁?」
「一个……或许能帮你们活着走出净坛山的人。」
呼延灼眼中,闪过一丝神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