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乾京东城门。
一万禁军列阵肃立,黑甲映雪,肃杀之气冲散了冬日的暖阳。
周武骑在马上,一身明光铠在日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他面色平静,眼神沉静,看不出喜怒。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十年前,梁王通过刘崇找到他,许他高官厚禄,许他为家人报仇——条件是,做梁王在禁军的眼睛。
他答应了。
因为他恨。
恨那些贪官污吏,恨那些草菅人命的人,恨这个不公的世道。
梁王承诺,若大事成了,会还并州百姓一个公道,会为那场大旱中饿死的冤魂立碑。
他信了。
所以他为梁王传递消息,为梁王安插人手,为梁王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
这一次离开乾京,再回来……
要麽封侯拜相,要麽身首异处。
「将军,时辰到了。」
副将策马上前,低声道。
周武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乾京高耸的城墙,然后调转马头。
「出发。」
一万禁军如黑色洪流,滚滚南下。
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沫。
城楼上,张阁老负手而立,目送大军远去。
他身边站着那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
「阁老,周武此去……梁王真的会反吗?」中年人低声问。
「会。」张阁老淡淡道,「而且乾帝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棺材。」
「陛下这一计……太高了。」
「高?」张阁老笑了,笑得有些苍凉,「不过是帝王心术罢了。猜忌,算计,权衡,制衡……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最后都会变成这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
「对了,北凉那边有什麽新动静?」
「苏清南这几日一直在王府,深居简出。」中年人道,「倒是那位柳丝雨姑娘,昨日搬出了王府,住进了城东的客栈。」
「哦?」张阁老挑眉,「她走了?」
「没有。」中年人摇头,「只是搬出王府,人还在北凉城。听说……她在等什麽。」
「等什麽?」张阁老笑了,「等苏清南回心转意?呵,女人啊……」
他摇摇头,不再多说。
目光重新投向梁地方向。
这场戏,已经开场了。
他很好奇,梁王会怎麽演下去。
更好奇的是……北凉那位,下一步棋,会落在哪里。
……
梁州,梁王府。
苏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着红蓝两色箭头——红色是朝廷的兵力部署,蓝色是他能调动的力量。
蜀中五千私军已秘密抵达梁州边境,藏在山中。
江南三处据点的财物正在转移,最迟五日后可运抵梁州。
乾京十二处暗桩,已全部启动。
现在,他手上明面有三万梁州驻军,暗中有五千私军,还有其他地方……加周武带来的一万禁军里,有三千是自己人。
近五万兵马。
足够起事了。
「王爷。」那名叫林惊鹊青衫文士走进书房,脸色凝重,「刚收到消息,周武的大军已过黄河,最迟三日后抵达梁州。」
苏睿眼睛一亮:「他带了多少人?」
「一万禁军,全是精锐。」林惊鹊道,「而且……周武暗中传信,说乾帝给他的密旨里,有『若王爷抗旨,可就地格杀』的条款。」
苏睿脸色一沉:「果然……皇兄是要逼死我。」
「王爷,现在怎麽办?」林惊鹊问,「是走是留,该决断了。」
苏睿沉默。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雪。
十六年了。
他装了十六年废物,忍了十六年屈辱,等了十六年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虽然是被逼出来的机会,但……终究是机会。
「周武还有没有传别的消息?」他问。
「有。」林惊鹊低声道,「他说,这一万禁军里,有三千是我们的人。只要王爷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倒戈。」
苏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近五万兵马,对阵朝廷……
未必没有胜算。
「还有,」林惊鹊继续道,「北凉那边传来消息,苏清南说,若王爷起事,他会在北境牵制朝廷的兵力。」
「条件呢?」
「黄河以北。」林惊鹊道,「他要王爷承诺,若成了事,划黄河以北归北凉。」
苏睿冷笑:「胃口不小。」
但他没有拒绝。
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先答应,成了事再说。
「告诉他,本王答应了。」苏睿转身,眼中已是一片决绝,「另外,传令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三日后,周武大军抵达之时,开城门,迎王师。」
林惊鹊一愣:「王爷是要……」
「不是迎王师。」苏睿笑了,笑得有些疯狂,「是……清君侧。」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三个大字:
清君侧
墨迹淋漓,如血。
「乾帝昏聩,猜忌忠良,逼反亲子,如今又要残害手足。」苏睿放下笔,声音冰冷,「本王身为宗室,不得已,行伊尹丶霍光之事——清君侧,正朝纲!」
林惊鹊看着那三个字,心中涌起一股热血。
十六年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
「属下这就去安排。」他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苏睿一人。
他走到那副玄铁蟠龙甲前,伸手抚摸冰冷的甲片。
十六年前,他偷偷铸了这副甲,藏在密室。
等的,就是今天。
「皇兄,」他对着虚空,轻声说,「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窗外,雪停了。
但梁州的天,却更阴沉了。
「天凉了,本王也该加件衣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