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足够高的位置,足以俯瞰这世间大多数人。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
苏清南的格局,苏清南的视野,苏清南所背负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方诸侯」丶「乱世枭雄」的范畴。
他看向的,不是一城一池,不是皇权帝位。
而是整个族群的兴衰,是一段跨越八十载丶浸透血泪的历史公义,是一个文明面对外侮时该有的脊梁与反击。
相比之下,她那些关于皇位丶关于疆土丶关于北秦称霸的算计,显得何其……渺小。
嬴月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混沌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不。
不能就这样认输。
她是北秦长公主嬴月,是父皇最看重的子女,是北秦朝野公认最有能力的继承人之一。
她可以一时受挫,可以震惊,可以茫然,但绝不能……就此放弃。
苏清南的格局再大,抱负再宏远,终究也需要一步步去实现。
而在这个过程中,北秦,依然是可以合作丶可以借力的对象。
甚至,正因为苏清南的格局如此之大,北秦与他合作的空间,可能反而更广阔。
嬴月睁开眼。
那双凤眸中,刚才的茫然与挫败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丶更加冷静的光芒。
她扶着断壁,缓缓站起身。
拍了拍狐裘上的灰尘,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然后,她迈步,再次走向苏清南。
这一次,她的步伐更加沉稳,脊背更加挺直。
苏清南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地投来。
「王爷。」
嬴月在苏清南面前三步处站定,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北秦贵族礼。
这个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方才嬴月失态,让王爷见笑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清越,虽然还带着一丝沙哑,但已无慌乱,「王爷胸怀寰宇,志在千秋,嬴月……钦佩至极。」
苏清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待下文。
嬴月直起身,目光与苏清南对视,不闪不避:「王爷的棋盘,嬴月看到了。确实宏大,确实震撼。但正因其宏大,正因其艰难,王爷更需要盟友,不是吗?」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北秦或许格局不如王爷远大,或许手段不如王爷高明,但北秦有兵丶有粮丶有矿丶有匠。北秦占据河西走廊,控扼西域商路,更与漠北诸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都是王爷将来北伐丶乃至更长远计划中,不可或缺的资源。」
她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嬴月可以在此承诺,只要王爷愿意,北秦可以在三年之内,为王爷提供足以武装二十万大军的铁甲兵刃;可以提供可供三十万大军食用两年的粮草;可以开放河西商路,让西域的良马丶漠北的皮货丶甚至更远方的奇珍异宝,源源不断输入北凉。」
「而北秦所求,并非王爷割让土地,也非王爷俯首称臣。」
嬴月凤眸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只求两点。」
「第一,待王爷光复北境十四州后,允许北秦商队自由通行,并在靠近大秦地域的寒丶燕二州设立互市,关税减半。」
「第二,」她深吸一口气,「待王爷将来……真的踏上那条征伐寰宇之路时,允许北秦……派兵随行。大秦不争主帅之位,不抢首功,只求……能在这千古未有之伟业中,分得一杯羹,让我大秦儿郎的名字,也能镌刻在青史之上,而非困守一隅,碌碌终生。」
这两个条件,与之前那「山河为界,共擎新天!」的野心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不再要求分割领土,不再要求共掌天下,只是要一些商业利益和一个分一杯羹的机会。
这已经是嬴月在极短时间内,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退让和妥协。
她拿出了北秦实实在在的国力作为筹码,却只求一个「中庸」。
不可谓不诚意十足。
废墟周围,秦无敌丶杨用及等人,神色都微微一动。
如果说之前嬴月的提议是包藏祸心,那麽现在这个提议,至少表面上,对北凉是有利的。
武装二十万大军的军备,两年的粮草,开放商路……
这些实实在在的资源,正是北凉目前急需的。
而对方所求,看起来也确实不算过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清南身上。
然而,苏清南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脸上没有什麽表情,只是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丶近乎悲悯的神色。
「殿下,」苏清南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的诚意,本王看到了。北秦的国力,本王也从不怀疑。」
嬴月心中一紧,预感到不妙。
果然,苏清南下一句话是:
「但是,很可惜……已经晚了。」
晚了?
什麽晚了?
嬴月瞳孔微缩,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苏清南笑着盯着她鼓鼓囊囊的胸口看,「殿下有些胸怀,但很可惜……还是不够大啊……」
嬴月:「你!!!」
……
再次感谢为读者「爱吃普宁豆酱的谢邪」送的大神认证!晚点还有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