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苏清南……
「王爷果然目光如炬。」
嬴月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欣赏,「不错,这的确是嬴月最初的考量。与王爷这样的弈手对局,若只想着眼前一城一地的得失,未免太过无趣,也太过……小看了王爷。」
她坦然承认了!
这份气度,这份镇定,让在场所有人心中再次一凛。
「不过,」嬴月话锋一转,凤眸中光芒更盛,「王爷既然能看穿此局,自然也有破局之法。嬴月今日既然敢来,敢说出这十六个字,便不仅仅是递出一份盟约。更是想看看,王爷手中,是否握有能让我北秦甘心放弃『黄雀在后』之想,真正『共擎新天』的……更大棋盘。」
她还在算!
算苏清南的野心究竟有多大!
苏清南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都仿佛要燃尽。
久到杜文渊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死。
终于,苏清南再次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少了几分玩味,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郑重,以及一种……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枷锁的释然与飞扬。
「殿下想看本王的棋盘?」
苏清南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起身,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势,开始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那不是力量的威压,而是一种精神意志上的高度拔升。
仿佛他不再仅仅是坐镇一方的北凉王,而是从一个更高的维度,俯瞰着脚下的城池丶山川丶国度,以及……芸芸众生。
「芍药。」苏清南唤道。
「奴婢在!」芍药躬身。
「取我房中,那卷寰宇堪舆图来。」苏清南吩咐。
「是。」
芍药更加不屑地瞥了嬴月一眼,快步离去。
片刻,她双手捧着一卷巨大的丶以某种不知名兽皮鞣制而成的古老图卷返回。
图卷在其馀两位侍女的协助下,在苏清南与嬴月之间的空地上缓缓展开。
当图卷完全展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并非寻常的山河社稷图!
图上所绘,远超当今世人认知的「天下」!
不仅有大乾丶北秦丶北蛮丶西楚丶南疆诸部……更在极北之处,标注着广袤无垠的「冰原」与「巨人国度」;在西方,绘有连绵的雪山丶沙漠,以及诸多闻所未闻的城邦与国度;在东方茫茫大海之上,星罗棋布着无数岛屿,更远处似乎还有隐约的大陆轮廓;南方则越过十万大山,延伸向更加湿热丶充满奇异生灵的未知地域……
这分明是一张涵盖了已知世界,更隐隐指向无尽未知的……寰宇全图!
图上,不同地域以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符号标注,山川河流丶势力范围丶资源矿产丶乃至一些传说中的险地与秘境,都有简略标注。
虽然许多地方细节模糊,甚至可能是基于传说和推测,但其展现出的宏大视野与格局,已足以令人心神震撼!
尤其是一些关键节点上,还标注着细密的丶仿佛星辰轨迹般的连线与注解,似乎暗示着某种跨越地域的丶长远的布局与关联。
苏清南走到图前,伸手指向代表北境十四州的位置,声音沉稳而清晰:「殿下眼中,燕山黄河以北七州,已是偌大疆域,值得以倾国之力谋夺。」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划过代表大乾的中原腹地,划过西楚的群山,划过南疆的密林,最终落在北方那片标注着「北蛮王庭」的更广阔草原,以及草原以北那广袤的丶被称为「北冥冰原」和「远古巨人遗族」的未知地带。
「但在本王眼中,」苏清南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带着一种气吞山河的豪迈,「北境十四州,不过是我人族复兴丶重归寰宇的起点!」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北蛮王庭」之上:「北蛮,疥癣之疾。其背后影月神宫,方是真正窥视我人族膏腴之地的域外阴影!」
手指又移向大乾:「乾京腐朽,权贵争利,早已失了锐意进取丶开拓八荒的先祖气魄!他们守着的,不过是一具日渐乾瘪的躯体!」
手指划过西楚丶南疆:「西楚闭塞,南疆纷乱,皆困于方寸之地,内斗不休,徒耗元气!」
最后,他的手指在整张寰宇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大厅:
「本王要的,不是一个乾京,不是中原一地,甚至不是这图上已知的疆域!」
「本王要的是——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我人族疆土!凡异族神魔所据,皆为我族铁蹄踏破之地!」
「重现上古荣光,开拓万世太平!让我人族文明之火,燃遍这寰宇每一个角落!让我族儿郎的脊梁,挺立在这世间每一片土地之上!」
「这,才是本王的棋盘!」
「这,才是本王要下的……天下棋局!」
话音落下,大厅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前所未有丶气魄磅礴到极致的宣言震得心神失守,血液沸腾。
秦无敌浑身颤抖,不是恐惧,是激动!
是找到了毕生追随的至高目标!
杨用及老泪纵横,喃喃道:「上古之风……先祖之志……王爷,此方为……真英雄!真豪杰!」
连嬴月身后那位一直如同死寂山岳的青铜面具人,面具下那两点幽光,也骤然明亮了数分!
杜文渊彻底晕厥过去,他脆弱的神经无法承受这接二连三的冲击。
嬴月站在原地,玄色狐裘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
她那双清冷锐利的凤眸,此刻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寰宇图,又猛地抬起,看向图前那身形挺拔如剑丶气吞寰宇的身影。
她自以为宏大的野心与谋划,在这番宣言面前,竟显得如此……狭隘!
她只想称霸一方,君临天下。
而他,要的是人族复兴,寰宇称尊!
这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差距。
不是实力与智慧的差距。
而是格局与气魄的……天渊之别!
苏清南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心神剧震的嬴月,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以,殿下。」
「你问本王,手中是否有能让你北秦甘心放弃『黄雀在后』之想,真正『共擎新天』的棋盘。」
「现在,本王给你看了。」
「这盘棋,很大,很难,对手也不止影月神宫,不止北蛮大乾。」
「但前途,也光明万丈,远超你我想像。」
「现在,告诉本王——」
苏清南向前一步,无形的气势如同山岳般压下,不是压迫,而是邀请,是挑战。
「这盘囊括寰宇丶关乎人族万世气运的棋……」
「殿下,敢不敢下?」
「你北秦,是只想做一方偏安的霸主,守着燕山黄河那点基业……」
「还是愿与本王一道,为我人族,打下一个前所未有的……煌煌盛世?!」
月光破窗而入,与烛火交融,映照着两张同样年轻丶同样耀眼丶此刻却面临着截然不同道路选择的面容。
嬴月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绝美的脸上,所有清冷丶矜贵丶算计的神色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脸色苍白。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让她觉得此刻正在讥笑她的苏清南,咬牙骂了一声,「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