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连忙肃立听令。
「其一,立即张榜安民。告谕全城百姓,北凉军乃王师,只诛首恶,不扰良民。命军中执法队昼夜巡逻,凡有趁乱劫掠丶奸淫丶杀人者,无论兵民,立斩不赦!」
「其二,开仓放粮,赈济贫弱。幽州被北蛮统治日久,百姓困苦。即刻清点府库及抄没的北蛮贵族家产,除留足军用,其馀粮米丶布匹丶银钱,分与城中缺衣少食之民。另,设置粥棚,救治伤患。」
「其三,」苏清南的目光变得锐利,「限今日之内,所有北蛮降卒,全部集中看管于城西旧校场。负隅顽抗已被诛杀者,尸体妥善掩埋。受伤者,给予基本医治。但要严密隔离,勿使其与城中百姓接触,更不许任何人私自报复丶虐杀。如何处置,本王自有定夺。」
三条命令,条理清晰,恩威并施。既迅速稳定秩序,收揽民心,又展现出对降卒的基本人道,更彰显了绝对的掌控力。
秦无敌丶文彦博等人躬身应诺:「谨遵王命!」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很快,一队队士兵开始沿街张贴安民告示,大声宣读。
府库方向,传来粮仓开启的沉重声响。
城中几处空旷之地,迅速支起了粥棚和临时医帐。而城西校场方向,也在军队的押送下,开始汇聚垂头丧气的北蛮降卒。
苏清南这才举步,走向南院大王行辕的大门。
秦无敌丶文彦博等人紧随其后。
行辕内,北蛮风格的装饰尚未完全撤去,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苏清南径直来到原本兀木尔议事的大厅,在正中主位坐下。
这里视野开阔,透过敞开的门扉,可以看到外面广场上渐渐有序的景象,也能感受到这座城池正在发生的细微变化。
「文先生,」苏清南看向被赐座在一旁的文彦博,「你对幽州乃至北境情形,家学渊源,又多年潜心关注。依你之见,北蛮王庭得知幽州失陷丶兀木尔身死后,会作何反应?其馀十三州,防御如何?民心向背如何?」
文彦博精神一振,知道这是王爷要考较自己,也是自己一展胸中所学丶报效家国的机会。
他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王爷,北蛮王庭得知幽州失陷,必然震动。但北蛮主力,近年多集中于王庭周边与西面对抗北秦,南线兵力相对空虚。且北蛮内部各部族并非铁板一块,兀木尔一死,其所属部族势力必受影响,其他部族是急于报仇还是趁机夺利,尚未可知。臣料其第一反应,应是紧急从周边抽调兵马,固守幽州以北的『燕山关』及『云州』『朔州』等要地,同时遣使质问乾廷,并可能联络北秦,试图施压……」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其馀十三州,因八十年来北蛮视为己有,经营不断,城池防御比之幽州只强不弱。且北蛮迁徙了大量本族人口填充其中,与当地汉民杂居,情况复杂。民心……八十载时光,足以模糊许多记忆。年轻一代汉民,生于斯长于斯,未必都心向故国。更有不少豪强士绅,已与北蛮利益捆绑,恐会竭力抵抗王师。然,北蛮治下,苛政如虎,底层汉民积怨已久,犹如乾柴,王爷若能施以仁政,示以兵威,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既指出了北蛮可能的应对和剩馀州郡的防御之坚丶人心之杂,也点明了潜在的可乘之机。
苏清南静静听着,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
文彦博所言,与他掌握的情报和判断大致相符,且更添了一份对北境底层民情的洞察。
「北蛮的反应,意料之中。」苏清南淡然道,「燕山关险峻,云丶朔二州互为犄角,确是难啃的骨头。至于民心……」他目光投向厅外灰蒙蒙的天空,「时间可以模糊记忆,但血脉中的烙印,非铁蹄与强权所能彻底抹杀。区别在于,我们能否给他们一个更好的选择,一个看得见的希望。」
他看向文彦博,也看向厅内肃立的秦无敌等将领:「传令全军,幽州城内休整三日。这三日,并非只是休整。文先生,你与军中文吏配合,立即着手甄别丶任用愿意效力的原幽州故吏后裔及本地有识之士,迅速恢复府丶县各级行政,稳定民生,清点户籍田亩。同时,以本王名义发布『求贤令』与『安民垦荒令』,招揽北境流散人才,鼓励百姓归业,承诺减免赋税,分配无主荒地。首要便是废除北蛮一切苛捐杂税,暂定『十五税一』。」
「秦将军,抓紧时间整训部队,消化战利品,修缮器械。同时,派出精锐斥候,配合王恒的『破阵』营以及……」苏清南微微停顿,「随军的那些『江湖朋友』,让他们向北渗透,尽可能摸清燕山关及云丶朔二州的详细布防丶兵力调动及人心动向。」
「诺!」秦无敌与文彦博齐声应道。
「此外,」苏清南沉吟片刻,「将兀木尔及其亲卫的冰雕……暂时保持原状,置于北城门楼之前。派人看守,允许百姓远远观瞻。」
秦无敌一怔:「王爷,这是为何?」
留下敌酋如此震撼的死亡景象,固然能持续打击北蛮士气,但也可能激起一些不必要的血腥情绪。
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我要让所有北境之人,无论是北蛮,还是心中犹疑的汉民,都清清楚楚地看到——」
「逆势而为,负隅顽抗者,便是此等下场。」
「但本王给出的生路,也一直就在那里。」
「何去何从,让他们自己选。」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皆感一股凛然霸气与洞悉人心的智慧。这不仅仅是对敌人的威慑,更是一种攻心为上的策略。
安排妥当后,苏清南挥退了众人,只留下绿萼在旁伺候。
他走到厅外廊下,负手而立。
天色渐晚,细碎的雪花又开始悄然飘落,无声地覆盖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古城。
城中灯火次第亮起,与军营的篝火交相辉映,少了白日的杀伐之气,竟显出几分异样的宁静。
「王爷,雪大了,回屋吧。」
绿萼轻声提醒,为他披上一件更厚的裘氅。
苏清南摇了摇头,望着漫天飞雪,忽然开口道:「绿萼,你说,这幽州的雪,和北凉的雪,有何不同?」
绿萼眨了眨眼,想了想:「北凉的雪更急更烈,像刀子。这里的雪……似乎柔和一些,但落在被血浸过的土地上,感觉……更冷了。」
苏清南微微一笑:「是啊,更冷了。因为这里的雪,压着八十年的亡国恨,压着无数未寒的尸骨。」
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但雪终会化,春天总会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快扫清这沉积了八十年的冰雪,让这片土地,重新见到故国的春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