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车外的风雪声中,隐隐传来了更声——已是三更。
走了一天一夜的马车也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前……前辈,到……到城门口了。」
胡三颤抖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带着如释重负和更深的恐惧,「城门关了……」
苏清南撩开车帘一角。
借着微弱的雪光,可见一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矮敦实的城墙轮廓,城墙是北方常见的夯土包砖,不少地方砖石剥落,露出里面灰黄的泥土。
城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紧紧闭合,门楼上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曳,灯光明灭不定,勉强照亮门洞前一小片区域。
一切都符合一座边陲荒城的想像——荒凉丶破败丶死寂。
马车驶入城门。
眼前的景象,让白姑娘彻底失语,陷入了第四次丶或许是最直观的一次震撼。
这哪里是什麽荒城鬼域?
分明是一座不夜之城!
宽敞笔直的主干道以平整的青石板铺就,积雪被清扫得乾乾净净,堆在道路两旁。
道路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大多还在营业,灯火通明。
酒楼食肆里人影绰绰,推杯换盏之声隐约可闻;绸缎庄丶杂货铺丶甚至还有书斋画坊,都亮着温暖的灯火;街边支着不少小吃摊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围着不少穿着厚实丶面色红润的百姓。
更远处,似乎还有勾栏瓦舍的影子,丝竹管弦之声随风飘来,虽不喧闹,却透着一种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街道上行人不少,虽因风雪大多行色匆匆,但脸上并无饥寒交迫的麻木与绝望,反而有一种边民特有的粗犷与踏实。
偶尔有巡夜的兵丁走过,铠甲鲜明,步伐整齐,眼神锐利,绝非散兵游勇。
这繁荣丶安宁丶充满生机的景象,与城外那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荒凉,与天下人口中那个「苦寒之地丶流放之所」的北凉,完全不同。
白姑娘难以置信地望向苏清南。
苏清南似乎对她的震惊早已习以为常,面具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吩咐胡三:
「直走,最大的府邸。」
马车在城中行驶了约莫一刻钟,拐入一条更为宽阔丶也更为安静的街道。
这里的建筑明显更为高大规整,虽无京城王府的雕梁画栋,却也自有一股边地特有的粗犷与厚重。
最终,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这座府邸看起来并不张扬,甚至有些过于朴实。
围墙是常见的青灰色,不算高,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北凉王府」四个大字。
字是端楷,金漆有些黯淡,在夜色和雪光中并不显眼。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蹲着两座不大的石狮子,也被积雪覆盖了小半。
与城内其他地方的热闹相比,王府门前显得格外冷清寂静。
只有门檐下挂着的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雪中散发着昏黄而固执的光。
看起来,就像一座普通的边地官邸。
然而,当马车停稳,胡三战战兢兢跳下车辕,准备上前叩门时——
咯吱。
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竟从中自行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门房出来询问。
只有一个佝偻着背,穿着臃肿旧棉袄,头上扣着顶破毡帽的老头,慢吞吞地从门内阴影里挪了出来。
头发胡子乱糟糟地结着冰碴,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被北地的风霜染成深褐色。
他手里还拎着个黑乎乎的皮酒囊,站都站不太稳,醉眼朦胧地朝马车这边望来,嘴里含糊地嘟囔着:
「谁啊……这大半夜的……喝……喝……原来是殿下……」
一股浓烈的劣质酒气,随着风雪飘了过来。
白姑娘透过苏清南再次掀开的车帘缝隙,看到了这个仿佛随时会醉倒冻毙的老门房。
她的心,却在看清这老头的刹那,骤然一紧!
重伤被封之下,她的感知已大幅削弱,远不如巅峰时期敏锐。
但就在这老门房推开积雪丶摇晃站起的那一瞬,她依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并非什麽磅礴的气势或凌厉的杀意。
而是几乎与这具苍老躯壳完全融为一体。
就像一块被污泥包裹扔在路边千万年的顽铁,外表腐朽不堪,但若有绝世匠人稍加擦拭,便能窥见其内里沉淀了无尽岁月,足以斩断光阴的绝世锋芒!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重伤后的错觉。
但那残留的心悸,却无比真实。
这个看起来醉醺醺丶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睡着的老门房……绝不简单!
甚至可能……又是一个她无法看透的恐怖存在!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清南,冰湖般的眸子里充满了惊疑。
一个苏清南,已是颠覆认知。
一座繁荣安宁的北凉城,再次颠覆认知。
现在,连他府上一个看门的老头,都是大恐怖的存在。
这北凉……到底是什麽地方?!
这北凉王府……又是什麽龙潭虎穴?!
就在这时——
几声娇滴滴的声音传来。
「王爷~」
「您可算回来了!」
「这大半夜的,担心死奴婢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