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北凉王,北凉城(2 / 2)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的风雪声中,隐隐传来了更声——已是三更。

走了一天一夜的马车也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前……前辈,到……到城门口了。」

胡三颤抖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带着如释重负和更深的恐惧,「城门关了……」

苏清南撩开车帘一角。

借着微弱的雪光,可见一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矮敦实的城墙轮廓,城墙是北方常见的夯土包砖,不少地方砖石剥落,露出里面灰黄的泥土。

城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紧紧闭合,门楼上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曳,灯光明灭不定,勉强照亮门洞前一小片区域。

一切都符合一座边陲荒城的想像——荒凉丶破败丶死寂。

马车驶入城门。

眼前的景象,让白姑娘彻底失语,陷入了第四次丶或许是最直观的一次震撼。

这哪里是什麽荒城鬼域?

分明是一座不夜之城!

宽敞笔直的主干道以平整的青石板铺就,积雪被清扫得乾乾净净,堆在道路两旁。

道路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大多还在营业,灯火通明。

酒楼食肆里人影绰绰,推杯换盏之声隐约可闻;绸缎庄丶杂货铺丶甚至还有书斋画坊,都亮着温暖的灯火;街边支着不少小吃摊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围着不少穿着厚实丶面色红润的百姓。

更远处,似乎还有勾栏瓦舍的影子,丝竹管弦之声随风飘来,虽不喧闹,却透着一种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街道上行人不少,虽因风雪大多行色匆匆,但脸上并无饥寒交迫的麻木与绝望,反而有一种边民特有的粗犷与踏实。

偶尔有巡夜的兵丁走过,铠甲鲜明,步伐整齐,眼神锐利,绝非散兵游勇。

这繁荣丶安宁丶充满生机的景象,与城外那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荒凉,与天下人口中那个「苦寒之地丶流放之所」的北凉,完全不同。

白姑娘难以置信地望向苏清南。

苏清南似乎对她的震惊早已习以为常,面具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吩咐胡三:

「直走,最大的府邸。」

马车在城中行驶了约莫一刻钟,拐入一条更为宽阔丶也更为安静的街道。

这里的建筑明显更为高大规整,虽无京城王府的雕梁画栋,却也自有一股边地特有的粗犷与厚重。

最终,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这座府邸看起来并不张扬,甚至有些过于朴实。

围墙是常见的青灰色,不算高,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北凉王府」四个大字。

字是端楷,金漆有些黯淡,在夜色和雪光中并不显眼。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蹲着两座不大的石狮子,也被积雪覆盖了小半。

与城内其他地方的热闹相比,王府门前显得格外冷清寂静。

只有门檐下挂着的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雪中散发着昏黄而固执的光。

看起来,就像一座普通的边地官邸。

然而,当马车停稳,胡三战战兢兢跳下车辕,准备上前叩门时——

咯吱。

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竟从中自行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门房出来询问。

只有一个佝偻着背,穿着臃肿旧棉袄,头上扣着顶破毡帽的老头,慢吞吞地从门内阴影里挪了出来。

头发胡子乱糟糟地结着冰碴,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被北地的风霜染成深褐色。

他手里还拎着个黑乎乎的皮酒囊,站都站不太稳,醉眼朦胧地朝马车这边望来,嘴里含糊地嘟囔着:

「谁啊……这大半夜的……喝……喝……原来是殿下……」

一股浓烈的劣质酒气,随着风雪飘了过来。

白姑娘透过苏清南再次掀开的车帘缝隙,看到了这个仿佛随时会醉倒冻毙的老门房。

她的心,却在看清这老头的刹那,骤然一紧!

重伤被封之下,她的感知已大幅削弱,远不如巅峰时期敏锐。

但就在这老门房推开积雪丶摇晃站起的那一瞬,她依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并非什麽磅礴的气势或凌厉的杀意。

而是几乎与这具苍老躯壳完全融为一体。

就像一块被污泥包裹扔在路边千万年的顽铁,外表腐朽不堪,但若有绝世匠人稍加擦拭,便能窥见其内里沉淀了无尽岁月,足以斩断光阴的绝世锋芒!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重伤后的错觉。

但那残留的心悸,却无比真实。

这个看起来醉醺醺丶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睡着的老门房……绝不简单!

甚至可能……又是一个她无法看透的恐怖存在!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清南,冰湖般的眸子里充满了惊疑。

一个苏清南,已是颠覆认知。

一座繁荣安宁的北凉城,再次颠覆认知。

现在,连他府上一个看门的老头,都是大恐怖的存在。

这北凉……到底是什麽地方?!

这北凉王府……又是什麽龙潭虎穴?!

就在这时——

几声娇滴滴的声音传来。

「王爷~」

「您可算回来了!」

「这大半夜的,担心死奴婢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