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冲进去的,正是那名络腮胡壮汉。
他将手里的三张宝钞「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吼道:「换钱!全换成铜钱!」
柜台后,一名穿着统一制服丶神情冷静的年轻书吏,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拿起宝钞,先是对着光线,看了看水印,又用指甲在特殊的纹理上轻轻一划,确认无误后,才抬头问道:
「三百圆,兑换铜钱三千文。确认吗?」
「废话!快点!」壮汉不耐烦地催促。
书吏点点头,转身从身后堆积如山的钱袋中,拎出三大袋沉甸甸的铜钱,扔在柜台上,发出一声令人心安的闷响。
「将军,请点收。」
壮汉一把抓过钱袋,解开一个,抓出一把铜钱,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牙印清晰。
是真的!
他不敢置信地掂了掂分量,没错!一文不少!
他扛着三大袋铜钱,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晕乎乎地走出了钱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整个上午,钱庄的柜台前人流不绝。
有人换铜钱,有人换粮食,有人换盐巴。
无论要求多大,数量多少,钱庄都如同一个无底洞,有求必应,兑付得乾脆利落。
那堆积如山的铜钱和粮草,仿佛永远不会减少。
到了下午,士兵们脸上的愤怒和恐慌,已经变成了疑惑和好奇。
而真正的改变,发生在傍晚。
营地另一侧,一个名为「军人服务社」的商店悄然开张。
这里窗明几净,货架上摆满了各种诱人的商品。
从九原互市运来的特供烈酒,熏制得流油的腊肉,比制式军靴更轻便耐磨的新式皮靴,还有柔软保暖的羊毛毯。
每一样,都让这些终日训练的壮汉们眼馋不已。
门口,一块木牌格外醒目。
【本店所有商品,一律只收宝钞。】
旁边另一块牌子上,则写着价格。
【神仙醉,每坛:五十圆。】
【风乾牛肉,每斤:十圆。】
【特制军靴,每双:三十圆。】
一名刚刚把所有宝钞都换成铜钱的士兵,看着那坛让他魂牵梦绕的「神仙醉」,馋得口水直流。
他捧着一大袋铜钱挤到柜台前:「掌柜的,给我来一坛酒!」
掌柜的摇了摇头,指了指门口的牌子:「将军,抱歉,小店只收宝钞。」
「老子有钱!」
士兵急了,把钱袋往柜台上一砸。
「抱歉,这是规矩。」
掌柜的不为所动。
正在这时,旁边一名年轻士兵,优哉游哉地递过一张「壹佰圆」的宝钞:「一坛酒,二斤牛肉,找钱。」
掌柜的立刻满脸堆笑,收下宝钞,麻利地打包好酒肉,又找回一张崭新的「三十圆」宝钞。
那一刻,捧着一袋无用武之地的铜钱的士兵,和那个提着酒肉丶揣着宝钞扬长而去的同袍,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
士兵狠狠一跺脚,终于明白了什麽。
他扭头就往钱庄跑,想把铜钱再换回宝钞,却被告知:「只可用宝钞兑换实物,不可逆向兑换。」
这一夜,无数士兵辗转反侧。
第二天,再去钱庄排队把宝钞换成铜钱的人,锐减了九成。
大部分人,都选择将一部分宝钞留在了身上。
因为它不仅方便携带,更重要的是,在某些地方,它比铜钱更好用,更有价值!
信用的种子,在刀剑的秩序与利益的浇灌下,终于破土而出。
城楼上。
蒙恬放下千里镜,营中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忧心忡忡,到震惊,再到匪夷所思,最后化为对神明般的敬畏。
他转身,对着身旁的楚中天,深深一拜,五体投地。
「太傅……末将,心服口服!您这……当真是点石成金,不,是凭空造金的神仙手段!」
楚中天负手而立,神情淡漠,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军营,轻声道:「这,只是在自家的池塘里养鱼。鱼虽活了,却长不大,也生不出黄金。」
蒙恬一愣,不解道:「太傅的意思是?」
楚中天的目光越过咸阳的城郭,投向了那片更为广袤丶更为神秘的西方大地,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