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眼神一凝,沉默不语。
楚中天也不逼他,只是走到那架弩机前,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机身。
「好弩。三段式蓄力,齿轮比一比三点七,大大节省了上弦的力气。拨片式连发,理论上,可以在十息之内,连发五矢。」
他每说一句,中年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当楚中天说完,他脸上的血色已然褪尽,眼中满是骇然!
这些,都是他这一脉最核心的不传之秘!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是看了一眼,便将所有机巧说了个通透?
这……这怎麽可能!
「你……」
他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很好奇,」
楚中天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刺他的内心。
「这世上,除了早已被始皇帝陛下赶尽杀绝的墨家,还有谁,能有如此精妙的机关术?」
「墨家」二字一出,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中年人的心上。
他踉跄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身后的几个年轻人更是瞬间拔出藏在身上的短剑,一脸决死地护在他身前。
「太傅……果然神鬼莫测。」
中年人惨然一笑,挥手让弟子收起武器。
他知道,在影密卫的环伺之下,在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楚中天,行了一个古老而郑重的礼节。
「墨家第三十七代巨子,墨翟之后,见过太傅。」
他终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自「焚书坑儒」之后,尊崇「兼爱非攻」丶却又精通杀人利器的墨家,便成了始皇帝眼中最大的不稳定因素,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门人弟子被屠戮殆尽,典籍被付之一炬。
他们这些幸存者,只能隐姓埋名,如阴沟里的老鼠般,在黑暗中苟延残喘,守护着那一点即将熄灭的传承火种。
「巨子不必多礼。」
楚中天亲自上前,将他扶起,眼中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姿态,反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尊重与惋惜。
「焚书之过,在于先帝。但墨家之学,乃当世瑰宝,若就此断绝,是天下之憾,亦是中天之憾。」
墨家巨子一愣,他本以为接下来会是威逼利诱,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番话。
楚中天看着他,眼神炽热得像一团火。
「巨子,你们躲了太久了!看看外面,那些所谓的『巧技』,在你们眼中,不过是些孩童的玩意儿!」
「你们毕生所学的格物之道,难道就要随着你们的枯骨,一同埋入黄土,永不见天日吗?」
「你们就不想让墨家『格物致知』的理念,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让天下人看看,什麽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之学吗?!」
这一番话,如洪钟大吕,狠狠敲在墨家巨子和所有弟子的心上。
他们浑身剧震,眼中那死寂的灰败,渐渐被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所点燃。
是啊……他们躲了太久了。
久到他们自己都快忘了,先祖墨翟创立墨家时,那「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宏愿!
楚中天趁热打铁,指向咸阳城的方向。
「我已奏请陛下,成立大秦科学院!我承诺,只要墨家肯为大秦效力,我便以太傅之名,保你们传承不绝!」
「我不仅要让你们活下去,我还要给你们一个前所未有的舞台!整个帝国的资源都将向你们倾斜,你们可以尽情研究你们想研究的一切!」
「我要让『墨学』,与『儒学』并立,成为我大秦的显学!」
巨子死死地盯着楚中天,想从他眼中看出一丝一毫的虚伪与利用。
但他没有。
他只看到了对「格物之学」毫无保留的狂热,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名为「科学」的璀璨光芒。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是能将墨家从深渊中拉出来的唯一一根稻草。
「扑通!」
这位执掌着古代最高技术结晶的墨家巨子,带着他身后所有的弟子,朝着楚中天,轰然跪倒。
「墨家上下,愿为太傅效死!愿为大秦效死!」
声音嘶哑,却重如山岳。
楚中天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顶尖的技术人才,已经到手。
他的「工业革命」,终于有了最坚实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