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伤山谷的血腥味尚未散尽,会稽城头那座由百馀颗头颅堆砌而成的京观,便已成为整个江南挥之不去的梦魇。
项梁的头颅被长杆挑在最顶端,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仿佛仍在俯瞰着他未竟的霸业,也俯瞰着因他而起的丶正在飞速崩塌的乱局。
雷霆之威在前,怀柔之策在后。
死亡的恐惧与活命的恩典,被楚中天用一种近乎艺术的手法,完美地糅合在了一起。
效果,立竿见影。
吴郡,许氏坞堡。
宗族祠堂之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冰窖还要寒冷。
家主许贡面色惨白地瘫坐在主位上,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竹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嘎吱作响。
竹简上没有长篇大论的劝降,只有寥寥数行字,以及一份……帐目。
「许氏,出精壮三百,粮五千石,助项梁攻克丹徒。」
「三月初七,许贡密会项梁于太湖,议,『待大业初成,许氏当为吴郡之主』。」
字迹清晰,时间丶地点丶人物丶内容,无一疏漏。
更可怕的是,在那行字的末尾,还盖着一枚鲜红的印章,不是大都督府的官印,而是许贡自己的私印!
「鬼……鬼……」
许贡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这枚私印,他只在与项梁签订盟约时用过一次!那份盟约,理应被项梁藏在最机密的地方!
可现在,它却出现在了平南大都督的案头!
这说明什麽?
说明那位圣师的眼睛,无处不在!
「家主,怎麽办?我们……我们反了吧!跟秦人拼了!」
一名年轻气盛的族中子弟涨红了脸,拔出佩剑吼道。
「啪!」
许贡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将那子弟扇倒在地。
「蠢货!」
他嘶吼道,声音因恐惧而变形。
「拼?拿什麽拼?拿你的头去填那座京观吗?!」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着祠堂内一张张惊恐的脸,声音沙哑地宣布:
「传我命令!」
「开武库,所有兵器甲胄,尽数上缴!」
「开粮仓,献粮三万石,劳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自己最疼爱的长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被决绝取代。
「还有……我儿许昂,即刻启程,前往咸阳太学,聆听圣人教诲!」
「父亲!」
长子许昂惊呼出声。
「这是命令!」
许贡几乎是吼出来的。
「能活下去,已是那位圣师天大的恩赐了!我许氏,不能再错一步!」
同样的一幕,在江南各地上演。
那些曾与项梁勾结,妄图在新朝分一杯羹的地方豪族们,在收到那封仿佛由阎王爷亲笔书写的「催命信」后,无一例外,都做出了和许贡同样的选择。
他们的反抗意志,在那座京观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而那封记录着他们所有罪证的信,则彻底碾碎了他们最后一丝侥幸。
不到半月。
楚中天的大军所过之处,城门大开,各地豪族士绅夹道欢迎,献粮献财,其恭顺程度,仿佛他们生来就是大秦的忠臣。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南方叛乱,就这样在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中,被迅速平定。
江南,已定。
只剩下最后一块,也是最硬的一块骨头。
旧齐之地,临淄。
田氏一族,作为六国旧贵族中底蕴最为深厚的势力之一,他们没有像项梁那般高调,却暗中积蓄了最强的力量。
当楚中天的大军兵临城下时,迎接他们的,是紧闭的城门,和城墙上密密麻麻丶闪烁着寒光的箭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