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一个英勇的登山者,朝着那座高音的山峰发起了冲锋。
然后,在距离顶峰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脚下一滑,壮烈地摔了下来。
「噗嗤——」
角落里的一位客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黄渤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的手指在吉他上差点滑了弦,歌声也出现了片刻的停顿。
但他没有停下。
他只是咬了咬牙,闭上眼睛,更加投入地唱了下去。
仿佛要用歌声里的那股子真诚,去掩盖所有的技术缺陷。
他不是在唱歌。
他是在用自己的全部生命,在讲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小人物的,不甘平凡的故事。
一曲唱罢。
黄渤的手指还按在琴弦上,琴弦发出最后的嗡鸣。
他睁开眼,紧张地,忐忑地,甚至带着点绝望地,看着吧台后面那个面无表情的老板。
他在等待最后的宣判。
那两个客人已经不笑了,他们面面相觑,似乎也被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给感染了。
「就这水平?」
许乘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酒吧里,却像一声惊雷。
黄渤的身体猛地一颤,刚刚因为唱歌而升起的一点点热血,瞬间凉了半截。
他涨红着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是啊,就这水平。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唱得不好。
他从青岛跑到北京,在各个歌厅辗转,被人拒绝了无数次。
有的老板说他长得丑,有的老板嫌他台风土。
这里,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他看着许乘风,眼睛里那股子执拗的劲儿,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反而燃烧得更旺了。
他猛地站起来,对着许乘风,几乎是吼了出来。
「老板!俺会练!俺能吃苦!你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俺能练好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显得有些滑稽。
但没有人笑。
许乘风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二十出头,满脸青涩,却已经展现出未来影帝那种「轴」劲儿的黄渤。
他在心里,进行了一场快速而精准的「懒人式」成本效益分析。
**选项A:拒绝黄渤。**
* 成本:
1. 需要开口说「你不行,走吧」,消耗口舌。
2. 需要继续忍受没有背景音乐的日子,或者,更可怕的,需要继续面试。
3. 下一个来的,可能是个更吵的摇滚青年,或者更吓人的花腔女高音。面试过程的「精神损耗」无法估量。
* 收益:
1. 可以暂时获得清静,直到下一个应聘者上门。
**选项B:留下黄渤。**
* 成本:
1. 初期需要忍受他跑调的歌声,对自己的睡眠质量可能造成一定影响。
2. 需要按月支付他工资,虽然不多,但也是钱。
* 收益:
1. 一劳永逸地解决了「驻唱歌手」的有无问题。
2. 黄渤看起来很老实,应该不会添麻烦,属于「低维护」员工。
3. 他的歌声虽然跑调,但感情真挚,不吵不闹,勉强符合「安静」的要求。
4. 最最最重要的一点:留下他,自己就再也不用面试了!可以立刻回到「躺平」状态!
结论,显而易见。
从「懒」的投资回报率来看,留下黄渤,是当前最优解。
「行了。」许乘风抬了抬手,打断了黄渤还想继续表忠心的发言。
黄渤愣住了,张着嘴,一脸的难以置信。
行了?
是「行了,你可以走了」,还是「行了,你留下了」?
「你,留下了。」许乘风给出了明确的答案,语气就像是宣布今天晚饭吃面条一样平淡。
黄渤的大脑,宕机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因为太过紧张,出现了幻听。
他呆呆地看着许乘风,嘴巴张成了「O」型。
「工钱,一天三十。」许乘风继续说道,「晚上管你一顿饭。唱什麽歌我不管,只有一个要求。」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吧台。
「别唱那些吵的,别打扰我睡觉。」
说完,他重新拿起那张报纸,盖在了脸上,用行动表示,今天的谈话到此结束。
世界,终于可以再次清静了。
过了足足半分钟,黄渤才从巨大的狂喜中反应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个看起来比他还年轻,懒得像没长骨头的老板,真的把他留下了!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对着那张报纸,连鞠了好几个躬。
「俺一定好好干!俺给您刷碗拖地都行!」
报纸下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闭嘴。」
「好嘞!」
黄渤立刻闭上嘴,但脸上的笑容,却怎麽也止不住。
他感觉自己像是中了一个天大的彩票。
他小心翼翼地把吉他放回原处,然后找了一个最不碍事的角落,坐了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咧着嘴,傻呵呵地笑着,看着这个奇怪的酒吧,和这个更奇怪的老板。
从此,栖息地酒吧,每天晚上,都会响起一个年轻人认真跑调的歌声。
他格外珍惜这份工作,每天都提前几个小时到店里,把许乘风懒得打扫的角落都擦得乾乾净净。
唱完歌,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也不走,就那麽看着,听着。
许乘风对他这种「不添麻烦」的属性,非常满意。
他觉得,自己做出了一个无比明智的「懒人」决策。
- 只是他偶尔从午睡中醒来,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丶跑了半个调的歌声时,还是会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一句:
我这到底是请了个驻唱,还是给自己找了个催眠曲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