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自后世,她脑子里装着的东西太超前了,人命平等丶众生皆贵,这些话在书本上写着好看,可真要当皇帝,这些东西就是软肋,是要命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樊长玉交底:
「我能当一个好宰相,一个好管家,一个好谋士,但我当不了一个好皇帝。皇帝的位置太高了,高到必须把『人』字从心里剜掉,换成『天下』丶换成『社稷』丶换成『江山』——这些字太重了,我背不动。」
樊长玉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间,才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九月樊国建国。
她走上高台的时候,底下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三万多将士,齐刷刷地跪下去,铠甲碰撞的声音像一阵闷雷,从近处滚到远处,又从远处滚回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俞浅浅跪在文臣之首,一袭紫衣,腰杆挺得笔直,眼底是那种赌赢了之后才会有的丶克制而满足的笑意;林霜化为黑色杀猪刀供奉在高台一侧,刀身上泛着幽幽的光。
「朕今日登基,国号为樊。」
樊长玉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朕本是杀猪之人,不擅治国,不善理政,唯有一条——朕在,家国在;朕活,百姓活。这话说到做到,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俞浅浅当上宰相之后,把她在现代学到的那些本事全使了出来。
她派人四处勘探矿藏,在北境接连找到了三座铁矿丶一座金矿和两座盐矿。
她又让人改进位盐的法子,把那些又苦又涩的粗盐精炼成雪白的细盐。
她还搞起了制糖,用从南边引进的甘蔗榨糖,做出来的红糖白糖又甜又乾净,连南边的富贵人家都抢着买。
生产力一上来,打仗的本钱就足了。
登基第二年,樊长玉亲率五万大军南征,一路势如破竹,三个月内连下十二城,打得南边的残兵败将望风而逃。
第三年,她挥师北上,收复了被外族占据数十年的燕云十六州,将北方的疆界一口气推到了突厥以北。
那一仗打得最苦,天寒地冻,粮草不济,樊长玉连着七天七夜没下马,杀得满身是血,杀得那对雷霆锤上全是缺口,杀到最后,连敌军的统帅都跪在她马前,管她叫「天将」。
俞浅浅坐镇后方,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地送到前线,从来没有断过一天。
她还发明了一种用烟火传递军情的法子,从前线到后方,几百里的距离,一个时辰就能送到,比骑马快了何止十倍。
樊长玉在前线打仗的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有浅浅在后方,朕放心。」
这一君一臣,一文一武,一个在前方开疆拓土,一个在后方运筹帷幄,配合得天衣无缝,默契得像是一个人。
有人劝俞浅浅,说你功劳这么大,功高震主,小心皇帝哪天翻脸不认人。
俞浅浅听了只是笑笑,说:「她不会。」
问她为什么这么笃定,她想了想,说:
「因为咱们陛下心眼实。」
很多年后,樊长玉老了,头发白了,腰背也弯了。
俞浅浅比她走得早一些。
临终的时候,俞浅浅拉着樊长玉的手,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下辈子,咱们一起当社会主义继承人。」
樊长玉当时没哭,等俞浅浅闭了眼,她才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哭得像个孩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旁边的宫女太监们都不敢靠近。
她哭完了,抹了抹脸,站起身,把那柄黑刀抱在怀里,走出了灵堂。
外面的天很高,很蓝,白云一朵一朵地飘过去,像是有人在天上放羊。
她眯着眼看了看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雪地里。
风雪之间,一把刀一个人。
一句话。
「主人,我会同你一起逐鹿中原,扬名震天下!」
那时候她还以为是句玩笑话。现在想想,竟然是她传奇人生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