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那一刻被粗暴地掰开丶碾碎,填充进去的只有无尽的痛丶耻与穿过林隙的风声丶松枝摩擦的沙沙声扭曲在一起。
她没有选择以死明志。
活下来的代价,是被父母视作门楣之耻,以败坏家风为由逐出,仅携一小包旧衣散银,孑然一身。
后来,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破旧漏雨的柴房,身下是潮湿的稻草。
收留她的瞎眼大婶在门外焦急地踱步。
腹中坠胀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铁钩在里面翻搅。
汗水丶血水丶还有抑制不住的闷哼。
当那团温热的血肉终于脱离身体时,随之而来的不是解脱,是更深丶更空茫的寒冷。
婴儿微弱的啼哭像猫叫,大婶抱过来,她只看了一眼——那皱红的小脸,眉眼间竟有一丝梁豹的影子。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大婶的叹息在耳边:「陆员外家……无子……给孩子条活路吧……」
活路。
那她的路在哪里?
陆家夫妇早逝,她以「乳母」丶「远亲」之名留下,将这孩子抚养成人。
最初的复杂心绪,在日复一日的相依为命中,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的丶近乎执拗的爱与责任所覆盖。
她将所有的苦难与不甘,都化作了对陆邦竭尽心力的教养与投入。
她几乎以为自己成功了,成功地将那片松林的记忆锁入心底最暗的角落,成功地在陆邦身上看到了超越血缘的丶由无尽心血浇灌出的光明未来。
她为他取名陆邦,倾注了所有未能言说的期盼。
对外,她是早年丧夫的寡妇,对陆邦,她是呕心沥血丶亦母亦师的义母。
陆邦争气,高中状元。他感念养育之恩,在御前褒扬她的「贞节」与艰辛,御赐「贞节牌坊」。
那天的阳光白得晃眼,御赐的「贞节牌坊」披着红绸,矗立在村口,高大丶冰冷丶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儿子陆邦身着锦袍,意气风发,灵隐寺的众僧闭目诵经,香火缭绕。
那麽多人的目光,羡慕的丶赞叹的丶探究的……她穿着这辈子最好的衣服,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苦尽甘来的微笑。就在红绸即将揭下的刹那——
「轰——咔!!!」
毫无徵兆的惊雷,撕裂长空,精准无比地劈在石质牌坊上。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死一般的寂静后,是人群的惊呼与窃窃私语。
她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都凝固了。
天意?
她惶然看向圣僧。
为何如此。
那位高僧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像冰锥刺入她心底:「女施主,问心无愧,不代表没做过错事。」
错事?
她一生与人为善,谨小慎微,熬干了心血养大儿子,唯一的「错」……
就是那个下午,她没有以死明志。
就是她被男人强暴了。
原来,这真的是她的错。天雷昭昭,圣僧箴言。
牌坊的碎石,仿佛也砸裂了她心中深锁的门。
方成的勒索丶梁豹的再度出现,不再是地痞,是山贼头子,眼神更浑浊,势力更大。
他堵在她的小院里,嘴里说着「愧疚」丶「找你二十年」丶「从未娶妻」丶「爱你」,可那眼神,那逼近的姿态,与二十年前那个下午何其相似
只是手段更软,却更令人作呕。
而她的儿子,她倾尽一切养大的状元郎陆邦,跪在她面前,恳求她:「娘,您就原谅爹吧……儿子想要个爹……」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