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那该死的一念之差!
但,人往往无法长久承受对自我根源的彻底否定。
极致的悔恨需要出口,滔天的恶果需要有人分担罪责。
文正猛地抬起头,眼中射出怨毒的光,那光的目标,清晰地指向了记忆中的破扇身影。
「道济!济颠!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 他嘶哑地低吼起来,如同困兽。
「是你说的!是你亲口对我娘说的——『此去必能高中』!你说得那麽笃定,是你给了我天大的希望,是你让我觉得翻身在即,光耀门楣指日可待!」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带着哭腔,更带着无尽的愤懑:
「可你为什麽只告诉我结果,不告诉我过程?!
你为什麽不说这一路会有多少艰难险阻?
为什麽不提醒我盘缠会被偷?为什麽不警告我人心险恶,一念之差便是地狱?!
你既然能能预言,为什麽算不到我会在破庙里遇到那个洪承宗?为什麽算不到我会……我会……」
他噎住了,无法再说出「抢劫行凶」那几个字,但那股怨气却更加汹涌:
「你给了我登天的梯子,却抽掉了最关键的几级!你让我看见了山顶的风光,却把我丢在了悬崖边上!
这不是渡我,这是害我!
你若不说那句必能高中,我或许……
我或许就不会把科举看得那般重如性命,就不会在盘缠尽失后那般绝望,就不会看见银票时……时生出那般魔障。。。。」
他将自己所有的错误,所有的罪恶,都归咎于那过于美好丶却未曾附带风险提示的预言。
是那预言让他心态失衡,是那预言让他无法接受现实的挫折,是那预言间接把他推到了犯罪的边缘。
「你是个骗子!什麽活佛!什麽圣僧!你就是个信口开河丶误人子弟的疯和尚!」
文正越骂越激动,仿佛找到了所有痛苦的根源,声音尖利,「你渡的什麽众生?你分明是把人往火坑里推,我娘那麽信你,我也……我也曾暗自欣喜,以为得了天命。
可结果呢?结果就是我现在这副模样!躺在牢里等死!
而你呢?你还在哪里摇着你的破扇子,装你的疯卖你的傻吧。」
他想像着济公此刻或许正在某处悠闲自在,心头恨意更是灼烧得难以忍受。
「我恨你……济公……我落到今日田地,都是你害的!」
他最终瘫软下去,将脸埋进肮脏的草堆,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那呜咽里,悔恨自己是真的,但将大部分恨意转嫁给济公,也是他此刻维系心智不彻底崩溃的唯一方式。
他无法面对自己亲手铸成的罪孽,于是只好在心底竖起一个名为「济公误导」的靶子,将所有毒箭射向那里。
仿佛这样,他自己的罪孽就能减轻一分;仿佛这样,这无法承受的悲惨结局,就能找到一个可以诅咒和怨恨的源头。
——
崎岖的官道上,一辆囚车吱呀前行。
里面关着的正是卸去了媒婆装扮丶只着一身脏污僧衣的济公。
两名负责押解的衙役骑着瘦马跟在两侧,都是满面风尘,愁眉苦脸。
年长些的衙役老张啐掉嘴里的沙土,唉声叹气:
「唉,真他娘的流年不利!咱们县多少年没这麽不太平过了?这一年到头,净碰上些棘手的破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