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项王多谋(1 / 2)

枯杨林静立在雪夜里,像一排僵死的巨人。

审食其伏在残垣后,眼睛死死盯着林间那十几道牵马的人影。三十步的距离,雪光惨澹,却足够看清——那些人站立的间距丶手按腰刀的位置丶彼此间眼神交错的节奏,无一不透着行伍之气。

不是门客。门客不会有这般整齐划一的军旅姿态,不会给马匹配备制式军鞍,更不会在寒冬深夜如标枪般挺立,三人一组封死所有角度。

吕雉的呼吸轻不可闻,但审食其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她显然也看出来了。

审食其的心沉了下去。项伯昨夜那番「情义两全」的说辞,此刻在脑中重新回放,每一句都透出刻意——路线太具体,时机太巧,「只等一刻」的紧迫感太过精心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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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麽?

冰锥般的念头刺入脑海:他们要的不是放人,是要用人。用刘太公和吕雉这两把「钥匙」,去叩开荥阳的城门。

史书上的记载瞬间涌来——项羽确曾以烹杀太公胁迫刘邦,虽未实施,但那种赤裸裸的利用是存在的。而在这个时间点,京索新败,楚军急需破局,有什麽比骗开城门更直接?

就在此时,枯杨林中,为首一人抬手做了个手势。极其简洁,但审食其看懂了——军中常用的「准备行动」。

马匹被轻轻牵动,转向西方。

他们要动了。

审食其猛地抓住吕雉手臂:「是死士。要骗城门,我们快回去。」

话音未落,两人已从残垣后窜出。积雪「咯吱」作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枯杨林中的黑影立刻有了反应。

「在那里!」

「追!」

马蹄声骤起,不是从容接应,而是疾速包抄。十三骑分出两路,娴熟得令人心惊。

审食其头也不回,拼命奔向最近的哨塔方向。但差距太大了。

箭矢破空声响起——射向前方地面,警告意味明显。他们要活的,要完好的「钥匙」。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审食其感到后背一沉,整个人被扑倒在地。雪沫灌进口鼻,他挣扎着想爬起,后颈却挨了重重一击。视野瞬间模糊,只听见吕雉的短促惊呼和太公惊恐的呜咽。

结束了。

他被粗暴地拖起,双手反剪捆死,堵嘴,扔上马背。颠簸中,他竭力保持清醒,观察路线——马队重新折回营寨正门方向。

火把通明。大帐前空地上,早已有人等候。

马队停下。审食其被拽下马,摔在雪地上。他挣扎抬头,看到了那两个人。

项羽。项伯。

项羽只一袭玄色深衣,外罩墨狐大氅,负手而立。火把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重瞳深不见底。他就那样站着,仿佛整个营寨丶整片雪夜,都是他脚下的棋盘。

项伯站在侧后半步,脸上没了白日的「关切」,只剩一片沉静。他看向审食其的目光,如同看一件失手的工具。

审食其被拖到火把圈中央。吕雉踉跄站定,尽管发髻散乱丶脸颊带伤,背却挺得笔直。太公被架着,瑟瑟发抖。

项羽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审食其脸上。

「看出来了?」项羽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风声。

审食其咳出一口血沫,嘶声道:「霸王要用我们去骗荥阳城门。」

不是疑问,是陈述。

项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那种对猎物有几分机敏的赞赏。

「聪明。」他说,「比我想的聪明。」

项伯缓步上前,语气平静:「既然看出来了,也该明白——我是项家人。我的血脉丶荣辱丶性命,都与西楚一体,与霸王共存。张子房于我有恩不假,但恩是恩,国是国。」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审食其心中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什麽鸿门宴的「翼蔽」,什麽对张良的报恩,在这乱世之中,在家族存亡面前,都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筹码。

项羽向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审食其。

项伯适时接话,语气恭敬却尖锐:「审食其,你以为那日面对亚父的话术很高明?句句在理,字字诛心,表面恭顺,实则胁迫——这等伎俩,霸王年少时在项梁将军帐下就见多了。留你性命,不过是想看看,你这般人物能掀起什麽风浪。」

审食其如遭雷击。

原来如此。原来自己那日的「机智应对」,在他们眼中不过拙劣表演。他们早就看透了他,却不动声色,甚至将计就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