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风那位脚趾红肿得像个小灯笼,张波给他开了秋水仙硷和碳酸氢钠,又出去帮孙立搬材料。
罗明宇趁空翻出处方笺,在背面写字。
不是处方,是时间线。
周五——文章发出
周六——考斯特中巴牌照登记
周一——审计组到
三天。
从网络文章到实体审计组上门,三天。正常的审计启动程序——立项丶报批丶下通知丶组队——最快也要一个工作周。
三天做完这些事,说明这次审计不是文章出来之后才决定的。
文章和审计,是一起出发的。
甚至有可能,文章是为审计打的掩护——先造舆论,再用审计「回应舆论诉求」。
逻辑闭环。
谁有这个调度能力?
罗明宇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线的一端写「康达」,另一端写了一个问号。
文章背后的网吧法人跟鹤年堂有交集——这是康达的末端。
但审计是省卫健委的职能,康达是个药企,手伸不到这麽长。
除非中间有人传了话。
钱文华?那个妻子在安邦省区办事处工作的区卫健局副局长?他不够分量推动一场省级审计。
但他能把信息递给够分量的人。
罗明宇把纸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没放铁盒。
铁盒已经够满了。
下午两点,孙立喘着粗气上来了。
「四十三项材料,交了三十九项。还差四项——其中一个是基金管委会的会议纪要,我们之前不是正式的委员会形式,是牛院长拍板我执行,没有纪要。另一个是第三方审计报告,基金成立不到一年还没到年审周期。」
「这两个解释清楚就行。另外两个呢?」
孙立犹豫了一下。「第四十一项,'基金接受境外捐赠的审批文件'。」
罗明宇等他说完。
「我们的基金确实有境外资金来源——周文斌当初以个人名义捐的五百万,走的是他在境内的公司帐户,不涉及外汇。但孙立查了一下,这五百万的最初来源是周文斌旗下一家香港公司的利润分红转入境内公司。严格来讲——」
「严格来讲,资金流向有一截在境外。」
「对。」
罗明宇靠到椅背上。
网上那篇文章第三条指控——「慈善基金资金流向境外」。反过来说也成立:资金从境外流入。这一条,有人提前做了功课。
「把周文斌那笔捐赠的所有银行凭证丶汇路记录和完税证明整理出来。今天之内。」
「我这就打电话让周文斌的财务——」
「不要找周文斌。」罗明宇打断他,「你自己查,银行端能拉到的流水全拉出来。周文斌那边不能惊动,他一出面,审计组会认为我们在串供。」
孙立愣了一秒,点头走了。
傍晚五点十分,审计组收工。方志远走之前说了一句:「孙主管配合得不错。明天继续。」
人走了之后,罗明宇在牛大伟的院长办公室坐了半小时。牛大伟叼着烟——这回点着了。
「明宇,我跟方志远打过一次交道,零八年他查过城东区一家民营医院的新农合报销数据。那次查了十二天,最后罚了六十万。方志远这个人——」牛大伟磕了磕菸灰,「不收好处,但听指挥。」
「谁的指挥?」
「谁调他去查,他就听谁的。不多查一步,也不少查一步。」
两人沉默了一阵。
「基金的帐——」牛大伟问。
「乾净的。」
「那十七个铅中毒的病人——」
「治疗不能停。基金冻结了,走医院垫付。等审计完了再走基金报销。」
牛大伟皱眉。「走医院垫付得过行政审批,行政审批归我签字,我签了就是我的责任。审计组正在查基金,我这边再签一个垫付——」
「所以我来签。」罗明宇站起来,「以主治医生的名义提交特殊减免申请,经费从急诊科的绩效里扣。」
牛大伟把菸头按灭了。「急诊科绩效统共多少?上个月全科加起来还不到五万。」
「够了。铅中毒患者这个月剩下的治疗费用加复查,预计三万出头。我的绩效先不发。」
牛大伟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个人。」老院长把烟盒揣回口袋,「行。我批。但这笔帐,审计完了必须补回来。」
罗明宇出了院长室,走廊里碰上李师傅收工往外走。
盲杖点地的节奏很稳,一步一响。
「今天怎麽走得晚?」
「那个腰椎管狭窄的退休教师,加了十分钟。她下腰方肌里有一个陈旧性损伤,硬得像石头,一次松不完。」
「明天还来?」
「后天。中间隔一天让肌肉缓一缓。」
两人并排走到门口。李师傅突然停下脚步。
「今天来了一批人,走路声音跟看病的不一样。皮鞋,走路不看路,直奔楼上去的。」
「审计。查钱的。」
李师傅「嗯」了一声,没评价。
到了门口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两颗花生米递过去。「食堂阿姨给的。你没吃午饭。」
罗明宇接过来。花生米还带着炒锅的馀温。
他站在医院门口嚼完了两颗花生米,看着天色暗下来。急诊科的灯亮了。远处传来一阵救护车的笛声,由远及近,又转向别处去了。
手机亮了一下。K的消息。
「考斯特中巴属于长湘市卫健发展促进会,理事单位包括康达医药长湘分公司。」
罗明宇把花生米壳捏碎扔进路边垃圾桶,转身走回急诊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