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念了。」
「省肿瘤那边能约到周莉的号?」
「上个月她带女儿来红桥看过皮肤病,钱搞的那个中药膏效果不错。人家主动留了手机号。」
张波走进来坐到边上。「你看起来不太对。」
罗明宇靠到椅背上。「没什麽不对。每天都在看这些。」
「不一样。」张波说,「昨天那个三岁的孩子是缺铁性贫血加轮状病毒,补上去就好了。今天这个——」
「今天这个也不一定就没救。早期的卵巢癌五年生存率能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关键看分期。」
「看你写的那个CA125——」
「CA125高不代表一定是晚期,也可能是炎症丶子宫内膜异位症丶结核。」罗明宇自己也知道这话没什麽说服力。绝经六年的女人,子宫内膜异位症和结核的概率加起来不到百分之五。
他站起来。「下午有什麽安排?」
「李师傅三个号,吴老师要去医科大跑实验动物数据,陈师傅复查膝盖。」
「陈师傅让林萱看,方子不用改。李师傅的号别动。吴老师那边——论文初稿他写完了没有?」
「说差统计部分,问你混合效应模型用SPSS还是R。」
「R。让他装lme4的包,不会装叫韩墨帮忙。」
罗明宇走出诊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红桥医院的后院,几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残存的枯叶。
远处百草园的温室大棚反射着冬日的阳光,亮得有点刺眼。
下午四点,孙立拿着一份快递文件跑上来。
「省肿瘤那边周莉回消息了,让患者明天去,她亲自看。」
「嗯。」
「还有一件事——」孙立把文件拍在桌上,「安邦制药的召回通知正式发了,今天下午各大新闻网站都在转。你猜怎麽着?」
「怎麽?」
「他们的措辞是'主动召回'——主动。好像这帮人突然良心发现了一样。一个字不提飞行检查丶不提三号车间数据造假丶不提社区报告。通稿里还加了一句'感谢广大医疗工作者的宝贵反馈'——」
「别激动。」
「我不激动。」孙立深吸一口气,「我是觉得——我们出了钱丶出了人丶出了数据,辛辛苦苦查了一百零三管血,最后连个名字都没出现。」
罗明宇拿过文件扫了一遍。安邦制药的官方公告,措辞中规中矩,打了一手漂亮的太极。不提问题不认错,只说「出于对患者安全的高度负责」。
「名字不出现就对了。」他把文件还给孙立。
「什麽意思?」
「你想想。如果通稿里提了红桥,后面会发生什麽?」
孙立愣了一下。
「安邦的公关团队会把红桥拎出来当靶子——'一家城乡结合部的小医院越权检测丶越级上报丶干扰正常药品监管秩序'。记者会来挖红桥的底,挖我跟导师的旧帐,挖系统——」他收住口,「挖红桥的一切。我们现在不需要这种曝光。」
孙立想了想,脸上那股愤愤的劲泄了一半。「那红桥的付出——」
「付出不需要被看见。何秀兰的头不疼了,刘建华的血压稳了,八十万盒问题药被召回。这就是付出的结果。够了。」
孙立没再说话,收了文件下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回了一句:「你这种人做不了商人。」
「本来就不是。」
晚上八点,罗明宇去康复区找李师傅。
李师傅刚做完最后一个号,正坐在马扎上喝水。
碳纤维工具放在布包里,旁边是装着旧牛肋骨的帆布袋。
「月底白内障手术的事,周主任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罗明宇在旁边拉了张凳子坐下。
「知道。」李师傅拧上水杯盖子,「他跟我说了,超声乳化加人工晶体,十五分钟搞定。」
「术后要戴一段时间眼罩,不能做手法。大概休息五到七天。」
「五天。」李师傅的语气不容商量,「第六天上班。」
「七天。」
「六天。」
罗明宇看了他一眼。「你跟陈师傅一样倔。行,六天,第六天只做轻手法,不碰深层筋膜。」
李师傅没接话——这就算答应了。
罗明宇正要走,李师傅开口了。
「那个拎菜篮子的老太太,今天在走廊里走过去的。」
「你怎麽知道?」
「脚步声。她走路左脚轻右脚重,左边有东西在顶着她。」
盲人的感知比看得见的人细致百倍。罗明宇没瞒他。「左附件区包块,七厘米。明天转省肿瘤做手术。」
李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手术之后如果需要做康复,让她回来找我。不收费。」
「行。」
罗明宇往外走了两步。
「罗医生。」
「嗯?」
「猪肝粥那个小孩——今天我听到他在笑。三岁的娃娃笑起来声音特别脆,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罗明宇脚步顿了一下。
「听见了。」
他没回头,走进夜色渐浓的走廊。
急诊大厅的灯一直亮着,远处传来120的呼救声,和往常每一个夜班一样。
张小宇住院第四天,大便成形了,吃了两天米粥和蒸蛋,精神头肉眼可见地回来。
复查血红蛋白82,比入院时涨了4个单位——不全是补的,有一部分是脱水纠正后的血液稀释被逆转回来的。
真正的铁蛋白回升得等一两个月。
罗明宇开了出院医嘱:参苓白术颗粒每日一包丶琥珀酸亚铁片每日一次丶口服维C片辅助吸收。一个月后复查血常规和铁蛋白。饮食那张备忘录张秀梅自己抄了两遍,一份放手机丶一份手写贴厨房。
费用结算单出来的时候,张秀梅拿着看了很久。
总费用二千六百八十元,医保报销一千一百,慈善基金减免九百,自费五百八十元。
她从口袋里掏出六张起了皱的百元纸币,交给收费窗口。
找零二十。
「这二十——」张秀梅把钱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走到导诊台旁边的慈善基金捐赠箱前投了进去。
小王在旁边看到了,没吱声。
二十块钱在基金里连个零头都不是。
但投钱的那一下,张秀梅的手没抖。
出院的时候赵大勇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非要帮忙拎东西。
张秀梅说就一个塑胶袋有什麽好拎的,赵大勇嘿嘿笑着硬拽过去。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罗明宇正好从二楼窗户看到——钢筋工和外卖员的老婆并排走在路上,一个右腿还打着护具走路有点偏,一个低头看手机查回家的公交线路。
一辆7路公交驶过来,两个人上去了,消失在上午十点的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