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得太直,阿隆索会知道信已被拆读。」何文盛道,「他会改口径,反咬说大明伪造信件,还会让佩德罗神父出面压教民。」
郑森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
「不能拿信直接喊。」他说,「让盐包继续走土着渠道,话也别说『信上写了什么』,只说港镇真仓还有粮,阿隆索把粮锁给火枪手和神父,不给教民。」
施琅点头:「这话他们信。因为他们自己看得见真仓有守卫,也看得见教民村被搜粮。」
何文盛提笔记录:「盐包加铁钉,附口信:大明不抢教民口粮,只收西夷人的仓。」
曹七咂了咂嘴:「这话听着比刀还阴。」
郑森看他一眼:「刀砍一个人,话能让一群人晚上睡不着。」
曹七想了想,点头:「那还是多放几句。」
何文盛没忍住道:「多了就假。一句话够他们传。」
赵海忽然开口:「逃回去的两人,会把林中遭遇说得很乱。阿隆索若听说我们从北坡走,又看到盐包从教民村里冒出来,可能怀疑土着和教民都在替我们传话。」
郑森眼神一动。
「这正好。」他说,「让他疑。」
施琅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露出一丝冷意。
阿隆索若怀疑教民,抓人会激起怨气;若怀疑土着,就要派人去压山林,可他现在已经不敢轻易进林。两边都疑,两边都不能放心,港镇里本就紧绷的人心会被越勒越紧。
何文盛在册子上另起一行,写下「诱疑」二字,又很快划掉,改成更具体的几条:盐包走不同村,铁钉数量不一,口信只给半句,避免源头一致。
郑森看见他的动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海,你的人先休息两个时辰。」郑森道,「之后不用再出远路,只盯港镇外围变化。尤其是南门和东侧庄园。」
赵海抱拳:「是。」
曹七立刻道:「大公子,那我呢?」
施琅替郑森答了:「你先去包肩膀。」
曹七脸色一僵:「真没事。」
施琅冷声道:「伤口烂了,拿什么守栅?拿嘴骂西夷?」
木棚外几个亲兵低头憋笑。
郑森也没给他争辩的机会:「包完伤,带你的人修左侧浅壕。港镇若真被逼急,下一场就是硬仗。」
曹七听到「硬仗」,神色立刻正经起来。
「成。」他拍了拍胸口,疼得眉头一抽,却硬撑着道,「左栅交给我,西夷敢来,二十步内再给他一铳。」
何文盛抬头补了一句:「这句我也记。」
曹七愣了愣,随即咧嘴:「记!写大点!」
议事散开后,前埠重新动了起来。
两匹好马被牵进粮仓后方,用旧帆布遮住。伤马单独拴在棚里,阿卡得了一小撮盐,坐在旁边一边舔手指,一边盯着马腿。缴获的火枪被送给工匠拆检,弹药入了南栅备用箱,巡逻牌则被钉在何文盛的情报板上。
赵海没有立刻去睡。
他站在栅墙阴影下,朝港镇方向望了一眼。那里还看不见动静,但他知道,那两个逃回去的巡逻兵此刻多半已经冲进南门,带着满身泥水和恐惧,把林中的枪声丶灌木后的马影丶突然冒出来的大明夜不收,一股脑倒给阿隆索。
施琅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水囊。
「喝了,滚去睡。」
赵海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嗓子被冷水一激,才觉出一夜奔走后的干疼。
施琅看着他:「逃两人,你心里不舒服?」
赵海沉默片刻,道:「若不带伤马,可以追。」
「追了也未必好。」施琅道,「大公子刚才说得明白,信和马比那两条命值钱。你没错。」
赵海点了点头,却没多说。
他把水囊还给施琅,转身往临时休息棚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
「施统领。」
「说。」
「北坡暗哨多备湿布和土袋。」赵海道,「若西夷真试着放火烧林,第一阵烟最要命。」
施琅眼神一沉,立刻招手叫来亲兵。
「照他说的办。北坡暗哨每处加湿布两块,土袋四个,再给一只铜哨。见烟先吹哨,不许逞能。」
亲兵领命快步离开。
赵海这才继续往休息棚走。
他刚掀开棚帘,身后木棚方向传来何文盛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清楚传进院内几个值守士兵耳中。
「新令:今日起,前埠所有缴获仍归公帐。赵海队截信丶夺马丶林中遭遇战,按功过册另记。曹七二十步内火铳毙敌一名,记小功一次。」
曹七正在医官面前龇牙咧嘴地脱衣包伤,听到这句,立刻扭头喊道:「何大人!小功前头加个『勇』字行不行?」
何文盛头也不抬:「再吵,改成包伤时大呼小叫。」
周围士兵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曹七脸色涨红,想骂又怕真被记上,只能咬牙把头扭回来,对医官低吼:「轻点!你这是上药还是剥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