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带着人没有走来时的路。
乱石滩那边血迹未乾,阿隆索若真疯了一样派人追出来,第一眼必定盯着葫芦口和旧哨点。赵海让两名夜不收在前方探路,自己押着队伍从北坡密林斜插,沿着土着向导阿卡指出的一条兽道往前埠方向绕。
天色还未彻底亮开,林子里雾气很重,湿冷的水汽挂在枝叶上,人从下面钻过去,肩背很快就被打湿。
两匹缴获的好马被草绳勒着嘴,走得还算安稳。那匹受伤的安达卢西亚马却麻烦得多,前腿伤口虽被阿卡用捣碎的草药敷住,仍旧一瘸一拐,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喘。
曹七回头看了那马好几次,脸上的耐性一点点被磨没了。
「头儿,这畜生再拖下去,天都亮透了。」他压着嗓子道,「不如把马鞍卸了,马放在林子里算了。咱们带着信和两匹好马回去,也够交差。」
阿卡听不懂明话,却听懂了曹七指着马的动作,立刻皱起眉头,伸手护住马缰,朝赵海急促地比划了几下。
随队翻译兵低声道:「他说这马是好马,伤口不深,养几日还能用。若丢在林子里,被狼咬了可惜。」
曹七撇嘴:「狼咬了可惜?老子被西夷追上就不可惜?」
赵海没有看他,只盯着前方雾里的树影。
「马带回去。」赵海道,「前埠缺马。传信丶巡哨丶拖炮,哪一样都用得着。」
曹七还想说话,赵海已抬手止住。
「阿隆索短时间不敢往深林里追。」赵海声音很低,「他昨夜丢了第四拨信使,天亮后先要收尸丶查路丶压镇里人心。真派人出来,也是沿乱石滩和南路搜,不会一头扎进北坡。」
他说完,回头扫了一眼队伍。
「但别把西夷当死人。前面两个探路的,隔三十步一停,听清楚再走。后面断后的别偷懒,看到鸟惊丶枝动丶烟味,都要报。」
夜不收们无声点头,队伍继续往林中走。
北坡这条兽道比他们想的更难走。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下面藏着湿滑的泥坑和凸起的树根。马蹄不能踩实,几次险些滑倒。阿卡和另一个土着向导轮流牵着受伤马,时不时蹲下摸马腿,确认伤口没有裂开。
曹七的火铳背在肩后,砍刀挂在腰间,手里还拎着从马丁身上缴来的短管火枪。他走得不耐烦,肩膀被一根横出的枯枝刮出一道血口,衣料裂开,血珠顺着手臂往下淌。
旁边一个夜不收看见,低声问:「七哥,包一下?」
「这点皮肉也叫伤?」曹七瞪了他一眼,「等回去让何大人记功时,你别说老子被树枝打伤了,丢人。」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短管火枪塞给身后士兵,腾出手按了按伤口,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赵海没有回头,只道:「少说两句,留气赶路。」
曹七咧了咧嘴,正要顶一句,前方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鸟叫。
第一声短,第二声断。
队伍瞬间停住。
走在最前面的夜不收没有回头,而是贴着一棵粗树半蹲下去,右手从身后向下压,示意前方有动静。
赵海抬掌,所有人立刻就地隐蔽。
两匹好马被夜不收牵进左侧灌木后,草绳勒紧马嘴。受伤马最麻烦,它鼻孔里喷出粗气,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一下。阿卡眼疾手快,直接抱住马头,把一团揉碎的草叶塞到它鼻前,另一只手轻轻拍着马颈,嘴里发出低低的哼声。
马慢慢安静下来。
曹七蹲在一株倒木后,手已经摸上火铳,眼睛里有了光。
赵海侧身贴在树干后,耳朵微微一动。
雾气中,隐约传来脚踩湿叶的声音,还有铁器碰在皮带上的轻响。声音不整齐,人数不多,行进时也没有明确队形,更像是临时派出来查探外围的小股巡逻兵。
片刻后,四道人影从右前方岔路里钻了出来。
最前面的是一个西班牙火枪手,胡子拉碴,皮帽歪斜,手里的火绳枪横在胸前,火绳已经点着,却被湿雾熏得忽明忽暗。后面两人穿着不合身的皮甲,一个拿短矛,一个背火枪,看模样像被强征的教民辅兵。最后一人年纪稍大,腰间挂着短剑,走几步便回头张望,显然心里虚得很。
曹七慢慢抬起火铳,枪口从倒木缝里探出半寸。
赵海伸手按住他的腕子。
曹七眼睛一瞪,无声地张嘴:「二十步。」
赵海摇头。
四个巡逻兵并不知道前方藏着一队大明夜不收。他们一边走,一边低声用西班牙语和本地土话夹杂着抱怨。
翻译兵听得断断续续,脸色微微一变,凑到赵海耳边极轻地说:「他们是昨夜派出来查北坡动静的,走散了,正要回港镇。」
赵海眼神更冷。
这支巡逻小队不是冲他们来的,却正好卡在回前埠的岔口。若放他们过去,未必会发现痕迹;若他们走近马匹藏身处,马一动,双方还是要撞上。
赵海继续压手,示意所有人别动。
巡逻兵越走越近。
最前面的火枪手走到一棵断树旁,忽然停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泥地,又朝左侧灌木看去。
那里刚刚有马蹄踩过,虽被松枝扫了一遍,但湿泥上仍留下了半个模糊的蹄印。
火枪手的肩膀明显绷紧了。
他抬起火绳枪,枪口慢慢转向灌木后。
曹七的呼吸压低,手指扣住扳机。
赵海盯着火枪手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