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听不懂西班牙语,但他能看懂那两个西夷士兵的动作。
其中一个士兵站起身,走到那辆独轮木车旁,用脚踢了踢车轮。独轮车的木制辐条发出沉闷的抗议声。那人弯下腰,掀开防水油布的一角往里看了看,随即又厌恶地把油布盖严实,走回树荫下继续抱怨。
车軲辘陷入泥土的深度,引起了赵海的注意。
这地方虽然靠近溪水,但泥土还算板结。一辆普通的独轮木车,空车的话,车轮不可能陷进地里两寸深。
那油布底下装的,绝对是重物。
生铁?铅弹?还是成桶的火药?
赵海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港镇的后勤已经被大明咬了一口,阿隆索现在最缺的就是武器弹药。这辆车停在南下的信路上,方向却是朝着港镇的。
也就是说,这是从南边大港运过来的补给。
走到这儿,车轴似乎出了问题,只能停在哨点等修理。
这可是个意外的收获。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日头渐渐偏西,林子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
曹七的腿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他咬着牙,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揉捏着小腿肚,试图让血液重新流通。
「头儿。」曹七用手肘撞了撞赵海的腰,「快天黑了。」
赵海没有回头,他的视线正盯着浅溪上游的方向。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林隘的宁静。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慌乱与急迫。马蹄踩在烂泥和碎石上,发出杂乱的撞击声。
「来了。」赵海的嗓音在喉间滚过,透着一股猎手见血前的冷酷。
对岸的三个守卫立刻被惊醒。那个教民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火绳枪,却因为太过紧张,枪托磕在了自己的下巴上,疼得直咧嘴。
两个西夷士兵拔出腰间的短剑,警惕地看向北边的土路。
一匹浑身是汗的褐色骏马冲出了林子的阴影。马背上趴着一个精瘦的骑兵,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
正是阿隆索派出的信使,罗德里格斯。
他没有在第一哨点停留。那里的马匹不知道是被野兽咬死了,还是被土人牵走了,只剩下两根断裂的缰绳。他只能骑着这匹已经快要脱力的马,一路狂奔到这里。
「换马!快换马!」罗德里格斯还没到跟前,就扯着嗓子用西班牙语大吼。
他勒住缰绳,马匹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掀翻在地。
那两个西夷士兵认出了他,赶紧收起短剑,跑过去帮忙牵马。
罗德里格斯从马背上滚下来,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溪水边的烂泥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前的皮囊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港镇要完蛋了。」罗德里格斯抓住一个守卫的胳膊,声音嘶哑,「大明人的火炮已经对准了城墙。总督的援兵再不到,我们全得死在那群异教徒手里!」
守卫被他的话吓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辆破车怎么还停在这儿?」罗德里格斯缓过一口气,指着旁边的独轮木车破口大骂,「阿隆索长官等着这批铅弹救命,你们就让它扔在野地里?」
「车轴断了。」守卫委屈地辩解,「我们派人去南边找木匠了,还没回来。」
罗德里格斯咒骂了一句难听的脏话,挣扎着站起身,走向拴在马棚里的换乘快马。
赵海趴在斜坡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听不懂那些对话,但他看懂了那个骑兵胸前紧紧护着的皮囊,也看懂了他急于换马南下的动作。
「准备。」赵海的手指扣住了腰间的精钢短刀,向后打出指令。
十名大明夜不收如同从冬眠中苏醒的毒蛇,肌肉瞬间绷紧。
曹七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底的血丝红得骇人。
猎物,入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