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向东!越过那片海(2 / 2)

「神威号不去。太大,太招眼。去的是三艘改装盖伦船。船身厚,炮够用,仓也够大。两侧另加了蒸汽明轮,只作辅推。不到万不得已,不烧煤。煤是宝贝,留着过无风带保命。」

洪船长忍不住问:「都督,若是半路遇上大风,明轮岂不是碍事?」

宋应星派来的工匠头子立刻躬身回话:「回将军,明轮外有卸力栓,遇大风可暂时锁死,并以铁套护住,不至于打坏船身。」

洪船长点点头,不再多问。

郑森继续道:「这次去,不是为了抢他们几条船就回来。也不是去跟西班牙人拼个你死我活。头一件,摸清航线。第二件,找能停船补水的地方。第三件,看那边的港口丶守军丶银山丶商路,到底是个什么样。」

「能抢就抢。不能抢,也要把眼睛带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皇上说得明白。这不是给朕自己捞银子。是给后面的船队开门。」

这句话一落。

屋里几个人腰背都直了。

这活,确实大。

林船长忽然问:「都督,若是半路有人怕了,闹事呢?」

施琅冷冷开口:「问得好。」

他直接把一卷军令扔到桌上。

「出航前,每船先斩一个。不是犯错斩,是宣令。让全船都知道,远航不是走商,不是游海。军法先立起来。谁敢临阵退丶谁敢偷水丶谁敢鼓噪,斩。谁敢私藏海图消息,斩。谁敢拿补给换私货,斩。」

说完,他看向郑森。

郑森点头。

「就这么办。」

周船长想了想,又问:「那若真到了美洲沿岸,当地土人怎么办?打还是先谈?」

这个问题一出,屋里人都看向郑森。

郑森却没急着答。

他慢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先看。」

「能谈,先谈。能买,先买。若是西班牙人的地盘,就看他们兵多不多,炮大不大。若是无主之地,先立桩,先插旗。若是土人拦路……那就按南洋旧例。」

施琅在旁边补了一句。

「顺我者活。」

没人再吭声。

话到这儿,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军议散后,郑森没有回住处。他直接去了码头。

这时天已经擦黑。港里点起了一排排风灯。

装货还在继续。

一桶桶蜜渍柚皮被滚上船,一筐筐绿豆搬进舱,铁匠就在岸边修补最后一批钩镰丶火绳丶备用零件。

有水手偷偷蹲在角落里写家书。也有人坐在木箱上,一声不吭地磨刀。

这些人里,有老海盗,有新兵,有北方调来的炮手,也有从南京织造局丶开滦煤矿转过来的工匠。

身份杂口音杂。可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命。

郑森走到一艘船边,仰头看了看已经挂好的龙旗。

船体侧面多了两个巨大的木制明轮,铁箍铆得紧紧的。烟囱也做了收放式,用时竖起,不用时可以放倒。

他擡手拍了拍船壳。

「怕不怕?」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洪船长嘿嘿一笑。

「怕。」

「怕还去?」

「都督,怕归怕。可人活一辈子,总得干件能写进族谱的事。」

郑森听完,笑了笑。

「你倒说得直。」

洪船长挠了挠头。

「再说了,这趟若真成了,往后我家子孙在福建吹牛,都能说他祖宗是头一批往东打出去的。」

郑森拍了他肩膀一下。

「活着回来再吹。」

这时,一个亲兵急匆匆跑来。

「都督,时辰差不多了。祭海台那边已经备好了。」

「走。」

基隆港外,祭海台上插满了火把。

妈祖像前,摆着整猪丶整羊丶酒坛丶果盘,还有一把御赐的尚方剑。

这不是寻常祭海,是给远航壮胆。

施琅丶郑森丶三名船长,还有各船的管带丶医官丶火器官丶工匠头目,全部在列。

台下,是整整三艘船的水手和兵。

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站满了码头。

祭文由礼官念。

念到「奉天承运皇帝,命大明水师远涉重洋,拓疆开路,护商定海」时,台下几千人一齐跪下。

郑森接过酒碗,先敬妈祖,再敬天,再敬海。

最后一碗,他端在手里,没有马上喝。

「弟兄们!」

台下齐齐擡头。

「咱们这些年,打过荷兰,打过西班牙,打过红海,打过印度。有人说,海到这里就该够了。银子也够了,官也够了,船也够了。」

「可皇上不这么看。」

「我也不这么看。」

他把酒碗高高举起。

「吕宋是门。印度是路。红海是锁。可这些都不是头。头在哪?在更东边那片海后头!」

「那边有西班牙人的银山,有金山,有新港口,有新商路。谁先过去,谁就能给大明后世子孙,多占一块地,多抢一口饭,多留一条活路!」

台下已经有人呼吸急了。

郑森声音更高了几分。

「此去十万里。」

「九死一生。」

「为的不是抢他们几块银子!」

他一把将酒泼在地上。

「为的是给我大明子孙,占下那片下蛋的金窝!」

「喝!」

几千人同时举碗,轰然应声。

「喝!」

酒下肚。

火把被风吹得乱跳。有人眼眶红了,也有人牙关咬得死死的。

施琅站在一旁,没有抢这个风头,只是默默把尚方剑插回剑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几艘船已经不是单纯的舰船了。它们是往东开的第一刀。

次日清晨。海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

港口的锣声一遍遍敲响。

「开船——」

第一艘改装盖伦船缓缓离岸。

粗大的缆绳被解开,水手们在甲板上来回奔跑。风帆一层层拉起。两侧明轮下方,工匠和司炉已经就位。

「加煤!」

「起火!」

「阀门慢开!慢开!」

船腹深处,很快传出低沉的轰鸣。

一开始不稳,抖得厉害。

紧接着,两侧明轮开始一下一下拍打海面。节奏很慢,却稳。

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

巨大的白帆迎着海风鼓起。蒸汽烟囱里,黑烟也一点点冒出来。

风与火,帆与轮。

这本不该同时出现在一条船上。可此刻它们偏偏都在。

码头上的人群越来越多。有官,有商,有工匠,也有普通百姓。

他们看着那三艘船越走越远,谁也说不准这些人能不能回来。

郑森站在旗舰船头,没有回头。

他手里拿着那份抄好的西班牙海图,指节发白。

施琅站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真想好了?这一去,可就真没回头路了。」

郑森看着前方那片望不到边的海。

「从咱们抢下那张图开始,就已经没回头路了。」

施琅听完,笑了一声。

「也是。」

海风更大了。

前方,是熟悉海图的尽头。

再往外,就是大明从没真正踏进去过的深水区。

郑森擡手。

「传令。」

「全舰队,向东!」

「越过那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