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舵!满帆!快!」
林阿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嘶声力竭地大吼,「把所有的压舱石都扔了!多馀的水也倒了!跑!往北跑!」
「老大,那咱们的货咋办?」大副指着仓里那几箱珍贵的沉香。
「命都要没了还管货?全扔了!把这消息送回京城,咱们全家这辈子都够吃了!」
「海鹘号」像一条受惊的带鱼,猛地一个摆尾,藉助顺风的优势,疯狂地向北窜去。
身后的荷兰舰队似乎并不屑于追击这麽一条小杂鱼。那艘开炮的战舰只是调整了一下航向,继续保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北上。
因为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他们要踩碎的,是整个蚁穴。
……
十天后,北京。
即便是深秋,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依然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乾清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朱由检穿着一身便服,正在批阅奏摺。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壶新茶。
「皇上,郑森……哦不,郑大公子,已经在天津卫见到施琅了。」王承恩小声汇报,「听说两人一见面就喝了一顿大酒,喝完就抱头痛哭,也不知道是哭郑家,还是哭什麽。」
朱由检笔尖一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哭?哭出来就好。郑芝龙老了,看东西只能看到眼前的一亩三分地。郑森还年轻,他看得见海那边的东西。人嘛,总是要长大的。」
「皇上圣明。」王承恩赔笑,「那依您看,这郑家……」
「不急。」朱由检在奏摺上画了一个圈,「郑芝龙现在是釜底游鱼。只要郑森在咱们手里,施琅的舰队在天津卫立住了,这福建的海权,迟早是朝廷的。至于郑芝龙那个走私的破事儿,先记在帐上,以后一起算。」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太监小碎步,而是穿着铁底战靴跑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叮叮当当,又急又重。
「报——」
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甚至没等通报,直接冲到了殿门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跑得太急,头上的官帽都歪了,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王承恩正要呵斥这人不懂规矩,却看见那千户手里高高举着的一支红漆竹筒。
那是八百里加急才用的「死信筒」。
「皇上!南洋通商局特急军情!林阿水船长拼死送回来的!」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
王承恩赶紧跑过去接过竹筒,检查火漆完好,才呈给皇帝。
朱由检一把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布条。布条上字迹潦草,甚至还有海水浸泡的痕迹,显然是写得很匆忙。
但那几个字,却像烙铁一样烫眼:
「五月初三,巴达维亚倾巢而出。红夷巨舰二十,辅船五十,兵数千,直扑北上!意在封锁丶毁船丶灭国!其势遮天!」
简单几行字,把整个暖阁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承恩偷眼看去,吓得腿一软,「二十艘……巨舰?这……这是要打翻天啊?」
朱由检捏着布条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连外面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我想像中的惊慌,甚至没有愤怒。
反而是一种……释然。
就像是一个等待靴子落地的人,终于听到了那一声响。
「二十艘……」朱由检喃喃自语,走到了墙上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巴达维亚,划过吕宋,最后停在刚刚收复不久的台湾,以及天津卫的出海口。
「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金石之音。
「朕改革税制,他们不疼;朕收复边疆,他们不怕。因为在他们眼里,大明不过是个虚胖的泥足巨人,只要在海上架几门炮,就能逼朕低头赔款。」
「他们是来抢钱的,是来护食的。」
朱由检猛地转过身,眼中的精光让人不敢直视。
「传旨!」
「宣兵部尚书孙传庭丶户部尚书毕自严丶工部尚书宋应星即刻进宫!」
「传旨天津卫施琅!大明皇家海军,即刻进入一级战备!不管这船能不能开动,所有的锅炉都给朕烧热了!所有的炮衣都给朕解开!」
「传旨南洋通商局丶郑家船队,立刻回撤!不要做无谓的牺牲!把战场给朕让出来!」
王承恩吓得赶紧磨墨记录。
「他们不是要封锁吗?不是要灭国吗?」
朱由检走到御案前,将那张布条狠狠拍在桌子上。
「那就来!朕倒不仅要看看,是他们的实心铁球硬,还是朕这麽多年的心血硬!」
「这一仗,朕不仅要打赢,还要打出一个未来一百年的海上太平!」
窗外,一阵秋风卷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一场决定大明未来三百年国运的海上风暴,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