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外面都在传,淮安那边完了!」
「孙传庭那个屠夫,不仅没被民变吓住,反而在招兵!」
「还有……那个郑芝龙的海运,真的成了!」
「现在街面上那米价,已经开始跌了。老百姓都在骂咱们,说咱们罢市害得他们买不起米!」
张溥手里的笔猛地停住。
一滴浓墨,滴在那个「君」字上,像是一滴黑色的眼泪。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光芒。
「完了?」
「谁说完了?」
「我大明养士三百年!这天下还是读书人的天下!」
「他朱由检想靠几个武夫丶几个海盗,就能翻了这天?」
「做梦!」
他一把扔掉毛笔,墨汁溅了旁边书生一脸。
「传我的话!」
「召集所有在这南京城的复社成员!不管是有功名的,还是国子监的监生!」
「明天!就在明天!」
「咱们去夫子庙!」
「去哭庙!」
「我就不信,这几千读书人的眼泪,还淹不死他一个郑芝龙?还逼不退他一个孙传庭?」
「这不是生意!这是道统之争!」
「告诉大家!谁要是不来,那就是欺师灭祖!就是斯文败类!我张溥要开除他的社籍!让他在这江南寸步难行!」
旁边的几个书生面面相觑。
都这时候了,还哭庙?
这招以前对付那个魏忠贤(真)的时候好使。
可现在……现在的皇上,那是手里拿着枪的啊!
而且……那些个商人,好像也不怎麽听话了。
「公子……」一个胆小点的书生嗫喏着,「那些商贾……听说都在偷偷要把货往北边运。咱们是不是先……」
「商贾?」
张溥冷笑一声,满脸的不屑。
「不过是咱们豢养的一群狗罢了!」
「狗想跑?那就打断它的腿!」
「告诉他们!谁敢通北!谁敢和那个郑芝龙做买卖!」
「等咱们这也哭庙逼退了奸臣,掌握了朝政,第一个就抄了他们的家!」
这哪里还是读书人的话?
这分明就是被逼到绝路上的赌徒,发出的最后狂吠。
与此同时。
南京,守备太监府。
这里已经成了魏忠贤在江南的临时大本营。
不同于外面的愁云惨澹,这里却是灯火通明,甚至还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魏忠贤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蟒袍,歪在铺着白虎皮的软塌上,手里把玩着两个油光鋥亮的核桃。
那核桃转得飞快,发出「咔咔」的声响。
在他面前案桌上,堆满了锦衣卫最新送来的情报。
每一份情报,都是一个想「跳船」的江南商人的投名状。
「乾爹。」
他的义子丶也是这次负责南京情报网的锦衣卫千户李永贞,正躬身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份胡掌柜送来的密信。
「这胡掌柜,算是这批商人里最机灵的。」
「他不仅把自家这几万斤茶叶献出来了,还供出了另外三家还在观望的徽商底细。」
「他是想求个皇商的牌子。」
魏忠贤眯着眼,听完汇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机灵好啊。」
「咱家最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告诉那个胡掌柜,牌子,皇上给得起。」
「只要他这第一批货能送到天津,咱们不仅不收他的税,还让郑芝龙给他安排最好的那一艘船,让他去倭国卖个好价钱。」
「这叫千金买马骨。」
他停下了手里的核桃,指了指桌上另一堆还没拆封的信。
「至于那些还跟着张溥那帮酸丁瞎混的……」
「尤其是那个什麽黄盐商,还有那个苏半城。」
他的语气陡然变冷。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真以为咱们不敢动他们?」
「等胡掌柜这批人的货发出去了,赚了大钱,眼红死他们的时候。」
「咱们再慢慢收拾这些不开眼的。」
李永贞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乾爹,那张溥那边……听说他们明天要在夫子庙搞个什麽哭庙大会。」
「几千号人呢,说是要死谏。」
「咱们是不是派人……把他们给拦了?」
「拦?」
魏忠贤那张老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尽嘲讽的表情。
「为什麽要拦?」
「咱家还怕他们不哭呢。」
「他们要是不闹腾,皇上哪来的藉口对这帮读书人下死手?」
「不闹,那是文人清议。」
「闹了,那就是聚众乱法!」
「让他们哭!」
「哭得越大声越好!」
「最好能把这南京城的百姓都给哭烦了!」
「到时候……咱们再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阵冷风夹杂着秦淮河的水汽吹进来。
远处的瞻园方向,隐约还能看到通明的灯火。
那是张溥他们在做最后的动员。
魏忠贤看着那灯火,就像看着一群在火坑边跳舞的蛾子。
「文人啊……」
「总以为一张嘴能抵百万兵。」
「殊不知,这世道变了。」
「皇上手里拿着的可不是仁义道德,是刀子。」
「不让他们见见血,他们是不知道什麽叫疼的。」
这一夜,南京城没几个人能睡好。
商人们在算计着利弊,计算着是亏本罢市还是冒险通北。
书生们在激动地写着遗书(虽然大部分只是做做样子),幻想着用一场哭谏名留青史。
魏忠贤在磨着他的刀。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朱由检,或许正看着那运河上的一船船新米,露出了猎人收网时的微笑。
寒冬,真的来了。
但冻死的,绝不会是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