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两小时……
在这片没有日月星辰丶甚至连时间概念都变得极其模糊的灰白荒原上,陈默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的手表早就坏了,在跳入地裂谷的时候就被冲击波震碎了表盘,指针停留在某个永远无法到达的时刻。他的手机也没电了,屏幕漆黑,像一块冰冷的丶毫无反应的砖头。他的大脑中那个精确的生物钟也在饥饿和痛苦的双重折磨下彻底紊乱,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过去未来,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他的嘴唇早已经因为极度的乾渴和饥饿而乾裂出血,那嘴唇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丶细小的裂口,每一次呼吸都会让那些裂口张开丶渗出鲜血,那鲜血是暗红色的丶粘稠的丶带着一丝甜味的,他用舌头舔掉它们,但新的血液又会从裂口中渗出,无穷无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砂纸在摩擦着气管,那气管在乾燥的空气中变得脆弱而敏感,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在他的喉咙里来回刮。那股饥饿感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胃痛,而是转化为了对「血肉」的极致渴望,那种渴望不再是大脑在释放虚假的信号,而是他的身体在经过了长时间的丶真实的丶持续的饥饿后,开始真正地发出求救的信号。他的胃已经不再痉挛了,因为它已经没有力气痉挛了;他的肠子已经不再绞杀了,因为它已经没有能量绞杀了;他的身体开始分解自己的脂肪丶自己的肌肉丶自己的内脏,来维持最基本的丶最低限度的丶为了活下去而必须的生命活动。他甚至开始觉得周围那些散发着恶臭的黑泥都变得秀色可餐,那不是幻觉,不是规则的扭曲,而是他的身体在极端的饥饿下,开始把任何有机物——哪怕是有毒的丶腐烂的丶散发着恶臭的有机物——都识别为潜在的食物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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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吱……咯吱……」
就在陈默的意识处于半昏迷半清醒的边缘时,一阵极其诡异的丶仿佛某种野兽在撕咬骨头和咀嚼生肉的黏腻声音,突然顺着阴冷的风,断断续续地传入了他的耳中!那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饿死鬼的哀嚎,不是任何一种他已经习惯了的丶这层地狱的背景噪音,而是一种新的丶陌生的丶带着明显物理来源的声音。那是牙齿咬碎骨骼的声音,是舌头舔舐骨髓的声音,是喉咙吞咽血肉的声音,是嘴唇吧唧品尝味道的声音。
陈默那双有些涣散的异色瞳猛地一凝,那涣散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重新变得锐利而聚焦,像是有人在即将熄灭的篝火中添了一把乾柴,火焰重新燃烧起来,发出刺目的光芒。犹如两道在极夜中亮起的寒星,他瞬间压低了身形,那压低身形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身体的重心在零点几秒内就从正常站立的状态转移到了半蹲的姿态,膝盖微曲,腰背微弓,整个人像是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猎豹。犹如一头正在狩猎的孤狼,悄无声息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他的脚步极轻,靴底踩在那些灰白色的丶松软的土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呼吸极浅,胸膛的起伏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心跳极慢,慢到每分钟可能只有四十次左右,但每一次跳动都格外有力,像是一面战鼓在胸腔里沉闷地敲响。
绕过一片由巨大动物骸骨堆积而成的骨山,那些骸骨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有的粗得像房梁,有的细得像手指,有的长达十几米,有的只有几厘米,它们堆积在一起,像是一座用骨头搭建的丶白色的丶诡异的山丘。骨山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灰尘,那是骨骼风化后形成的粉末,在阴风中微微扬起,像是骨山在呼吸。前方出现了一个凹陷下去的灰白陨石坑,那坑洞的直径大约有二十米,深度大约有三米,边缘呈规则的圆形,像是被某种巨大的丶高速运动的物体撞击形成的。在坑洞的中央,微弱的磷火闪烁着惨绿色的光芒,那磷火是从坑底那些散落的骨骼和腐烂的有机物中渗出的,在黑暗中跳跃丶飘荡丶变幻,像是一群在坟墓上跳舞的丶发光的精灵。映照出了一幕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当场把胆汁都吐出来的血腥炼狱!
陨石坑内,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几个破旧的战术背包和几把能量耗尽的电磁步枪,那些战术背包的表面布满了划痕和弹孔,拉链敞开着,里面的物资——乾粮丶水囊丶急救包——全部被翻了出来,扔得到处都是,但没有任何一个包装被打开过,因为在这层地狱里,任何食物都是毒药。那些电磁步枪的能量电池已经被完全耗尽,枪口还残留着最后一次射击后的丶微微发蓝的热量残留,显示着它们的持有者在最后的时刻还在战斗——不知道是在跟什么战斗,是在跟饿死鬼战斗,还是在跟自己的同伴战斗。而在这些装备的中央,正围着三个身上穿着残破联邦高级战术外骨骼装甲的男人!
从他们装甲上的徽记可以看出,这些人绝对不是什么荒野上的流浪暴徒,而是那些从表层世界通过某种秘密渠道潜入地心深处丶试图寻找远古遗迹或者宝藏的高级雇佣兵冒险者!那徽记是一个展翅的雄鹰,爪子里抓着一把闪电,周围环绕着一圈用古文字书写的格言——「Fortis et Fidelis」(勇敢且忠诚)。这是联邦最顶尖的私人军事公司「铁鹰」的标志,能够进入这家公司的人,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丶身经百战的老兵,每一个都拥有至少序列8以上的超凡能力,每一个都接受过最严格的丶最残酷的丶最全面的军事训练。
但此刻,这三个曾经训练有素的高级战士,早已经没有了任何人类的尊严和理智。他们那原本坚毅的脸庞已经扭曲成了极其恐怖的形状,双眼暴突,眼球中充满了犹如野兽般癫狂的血红色光芒,那光芒不是人类的眼睛应该发出的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丶更原始的丶更黑暗的东西——那是被饥饿吞噬了灵魂后剩下的丶只有进食本能的丶纯粹的兽性。他们的嘴巴周围沾满了暗红色的丶已经半乾的血迹,那些血迹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惨绿色的磷火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丶发黑的光泽。他们的手指上沾满了碎肉和白色的脂肪,指甲缝里塞满了从骨骼上刮下来的丶粉红色的骨髓。他们正犹如几头饿了几个月的鬣狗,死死地趴在地上,而他们的身下,赫然按着另外一个同样穿着战术装甲丶但明显已经被开膛破肚的活人!
「肉……新鲜的肉……给我吃一口……我要吃他的心肝!!!」
「滚开!这是老子的猎物!老子已经饿了十三天了,这大腿是我的!!!」
这三个早已经被饥饿地狱的规则彻底逼疯了的冒险者,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嘶吼声沙哑而粗粝,像是从一台生锈的丶即将报废的机器中挤出来的噪音,带着一种超越了语言丶超越了思维丶超越了所有文明的丶纯粹的丶原始的兽性。他们甚至连刀都懒得用,直接用那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粗暴地撕扯着身下那名同伴的血肉,那战术手套的指尖部分装有坚硬的碳纤维护甲,用来保护手指在格斗中不受伤害,但此刻,那些护甲变成了最野蛮的餐具,用来撕裂皮肤丶撕开肌肉丶撕断肌腱。然后将那还带着温热鲜血的肉块生生塞进嘴里,那肉块的大小不一,有的像核桃那么大,有的像拳头那么大,但无论多大,他们都是一口吞下,几乎没有咀嚼,那喉咙的吞咽动作粗暴而急切,像是一条蛇在吞食比自己身体还大的猎物。犹如饿鬼投胎般疯狂地咀嚼丶吞咽着!他们的腮帮子在疯狂地鼓动,牙齿在疯狂地咬合,唾液在疯狂地分泌,与血液混合在一起,从嘴角溢出,滴在地上,与那些已经凝固的丶暗黑色的血泊混合在一起。
而被他们按在身下的那个冒险者,竟然还没有彻底断气,他的腹腔已经被完全掏空,从胸口到耻骨,一道长长的丶参差不齐的裂口将他的腹部完全打开,里面的内脏——胃丶肝丶肠丶肾——全部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丶还在往外渗血的丶可以看到脊椎骨的体腔。肠子流了一地,那些肠子的颜色从粉红到暗红不等,有的还在微微蠕动,像是几条被从土里翻出来的丶还在挣扎的蚯蚓。他用那双充满了绝望和极度恐惧的眼睛看着正在分食自己内脏的曾经的战友,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纯粹的丶极致的丶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绝望和恐惧。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丶像是风吹过空瓶子般的悲鸣:
「救……救命……队长……别吃我……我是你们的兄弟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轻,像是一盏正在熄灭的油灯,最后的那一丝火焰在风中摇曳丶颤抖丶即将熄灭。他的嘴唇在开合,但他的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只有气泡从喉咙深处涌出,在嘴角炸开,发出微弱的「啵啵」声。
「兄弟个屁!在这里,只有食物!!!」
那个被称为队长的男人满嘴都是猩红的血沫,那血沫在他的嘴唇上丶下巴上丶脖子上丶胸甲上到处都是,像是刚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吸血鬼。他犹如一头彻底丧失了人性的恶魔,那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不像人类了,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更加可怕的丶更加深层的丶更加本质的东西——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丶不可遏制的丶无法控制的丶纯粹的兽性。他猛地低下头,一口狠狠地咬在了那名队员的脖颈大动脉上,那咬合的动作快而准,像是训练过无数次一样,牙齿切入皮肤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像是利刃割开布料的声音。伴随着「噗嗤」一声利刃割裂血肉的闷响,滚烫的鲜血犹如喷泉般溅了他满脸,那鲜血的温度极高,在惨绿色的磷火中冒着白色的热气,溅在他的脸上丶头发上丶眼睛上,顺着他的脸颊流淌,像是两行血色的眼泪。也彻底结束了那名队员凄厉的哀嚎!
这就是地心监狱第一层的恐怖之处,它不需要什么强大的狱卒来猎杀你,它只需要用最简单丶最原始的饥饿,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摧毁你作为人类所有的道德底线和理智防线,让你主动变成一头吃人的野兽,让你在同类相食的绝望中彻底堕落!这是一种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残忍的惩罚,因为它摧毁的不是你的肉体,而是你的灵魂,是你作为「人」的最后一丝尊严丶最后一点理性丶最后一条底线。当你低下头丶张开嘴丶咬下第一口人肉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不是肉体上的死亡,而是作为一个「人」的死亡。从那以后活着的,只是一头披着人皮的丶永远饥饿的丶永远无法满足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