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鲲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但很快就被周围的黑暗吞噬,重新变回死寂。
这是航行的第四十天。
或者是第四十三天。
在这里,日升月落的规律失效了,只有永恒不变的灰暗。
白骨堡垒上,死气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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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盘坐着的四百多名修士,现在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剩下的,都进了尸鲲的肚子。
一百多名幸存的修士像是一堆风乾的烂肉,散乱地堆叠在一起。
「呃……」
一名筑基修士倒在白骨缝隙里,双手抓挠着自己的喉咙。
他的下巴已经烂穿了,露出发黑的牙床和半截舌头。
绿色的尸水顺着溃烂的伤口流淌,滴在洁白的骨板上,冒起阵阵恶臭的白烟。
周围的人木然看着。
没人去帮他,也没人给他个痛快。
他们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失去了灵力的压制,那些曾经为了追求力量而主动吸纳入体的浊气丶尸毒丶兽血,此刻成了最致命的毒药。
有的修士背上长出了半截腐烂的翅膀,有的肚子肿胀得像个透明的水球,里面隐约可见蠕动的肠子。
他们不饿。
储物袋里的辟谷丹足够他们吃上数年。
但他们快烂光了。
季夜盘坐在最高的骨刺上,看着下方这群正在缓慢腐烂的魔奴。
他的掌心空空如也。
以前,他会猎杀海兽,用【万物熔炉】提炼出魔血,分给这些人续命。
但现在,距离上一次狩猎可能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海里什麽都没有。
没有尸鳖,没有海兽,甚至连那种漂浮的腐尸都突然不见了。
这片海域乾净得像是一块死地。
季夜体内的魔气储备还在,但他不会分给这些注定要死的耗材。
在未知的深渊里,每一分力量都是他活下去的筹码。
「魔主。」
尸尘子爬了上来。
这个活了六百年的老怪物,此刻看上去像是一具刚出土的乾尸。
他背后的棺材已经烂了一半,露出了里面那具同样腐烂的炼尸。
他的左眼眶里只剩下一个黑洞,右眼浑浊不堪。
「死了二十个。」尸尘子指了指下方,「扔下去吗?」
「扔。」
季夜闭上眼。
尸鲲的胃袋连接着那个进食口。
虽然这些烂肉没什麽营养,但总比让这头巨兽饿着肚子游得快。
几名还能动的魔化暴君走过去,拖起地上的尸体。
没有反抗,没有悲伤。
噗通。
噗通。
尸体落入进食口的闷响声传来。
尸鲲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尾鳍摆动的幅度稍微大了一些。
鹰眼坐在季夜身侧,怀里抱着那把高斯步枪。
他用一块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枪管,动作机械而僵硬。
他的手指关节已经钙化,弯曲成诡异的角度,但他依然紧紧扣着扳机。
「还有多远?」鹰眼问。
「不知道。」季夜回答。
雾气越来越浓了。
浓得像是实质的墙,挡在船头。
……
尸鲲突然停了。
这头长达数百丈丶由血肉和白骨改造而成的活体巨舰,毫无理由地在大海中央刹住了车。
惯性让甲板上的修士们东倒西歪,几个虚弱的直接滚到了船舷边。
「怎麽回事?」屠夫抓着一根骨刺,探出头看向海面,「撞上暗礁了?」
没有暗礁。
海面平滑如镜。
但季夜感觉到了。
脚下的骨刺在颤抖。
不是那种被撞击后的震动,而是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丶无法抑制的筛糠般的战栗。
尸鲲在害怕。
这头绝灵海的霸主,这头敢于吞噬一切活物的巨兽,此刻竟然像是一只遇到了天敌的虫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它腹下的鳍状肢死死贴着肚皮,巨大的尾鳍僵硬地垂在水里,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它好像在怕什麽?」尸尘子扶着棺材站起来,独眼死死盯着四周的迷雾。
季夜站起身。
他走到了船头。
【大黑天魔神】的感知全开。
没有敌人。
前后左右,迷雾茫茫,空无一物。
但他身上的每一块黑鳞都在收紧,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四周。
季夜低下头。
看向脚下那片漆黑如墨的海水。
水面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平日里,尸鲲游动时总会带起浪花,海风也会吹起波纹。
但现在,这片海像是彻底凝固了。
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一股寒意。
一种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阴冷。
就像是被某种庞大到无法想像的东西,隔着厚厚的海水,死死盯住了。
咕噜。
海面冒出了一个气泡。
那个气泡很大,足有房屋大小。
它破裂开来,散发出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硫磺与腐肉混合的恶臭。
紧接着。
第二个气泡。
第三个。
成千上万个巨大的气泡从海底涌上来,原本平静如镜的海面瞬间沸腾,像是煮开了一锅黑色的沥青。
「看……」鹰眼举着高斯步枪,瞄准镜对着海面,手在剧烈颤抖,「看水下。」
黑色的海水中,似乎有什麽东西在上浮。
起初,那只是一团模糊的阴影,颜色比周围的海水稍微深那麽一点点。
但很快,那阴影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它在迅速扩张,吞噬着周围原本就微弱的光线。
十丈。
百丈。
千丈。
万丈。
季夜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什麽阴影。
那是……底。
这片深不见底的绝灵海,海底突然「升」上来了。
不。
那不是海底。
那是一块……皮肤。
一块覆盖着苍灰色岩石般纹理丶布满了沟壑与山峦般凸起的皮肤。
它太大了。
大到视野的尽头都是它的边缘。
尸鲲这艘长达数百丈的巨舰,悬浮在这块上升的「皮肤」上方,就像是一只趴在鲸鱼背上的跳蚤。
「咕嘟。」
屠夫咽了一口唾沫,手中的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
「这他妈……是什麽东西?」
没人回答他。
海面开始隆起。
不是波浪的起伏,而是整个海平面在被某种庞然大物硬生生顶起来。
海水像瀑布一样向四周滑落,露出了那个东西的真容。
那是一座山。
一座正在移动的丶活着的山脉。
它只是那个东西背脊上的一根……刺。
这根刺破水而出,直插云霄,高度超过了千米,像是一把刺破苍穹的利剑。
而在这样的刺,在迷雾深处,还有无数根。
它们连绵起伏,构成了那个东西的背脊线。
尸鲲就在这根刺的阴影下。
它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那是猎物在捕食者面前最后的崩溃。
轰!
「跑!!!」
季夜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状。
他一脚跺在尸鲲的头盖骨上。
魔气爆发。
「游!快游!」
尸鲲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尾鳍疯狂拍打水面,想要逃离这片水域。
尸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速度快到了极致,两旁的海水被切开,形成两道高耸的水墙。
一里。
十里。
百里。
尸鲲疯狂地游了足足一刻钟。
季夜看着脚下。
那块苍灰色的「皮肤」,依然在下面。
无论尸鲲怎麽游,怎麽逃,它始终没有游出那个东西的背部范围。
那种绝望感,让所有人都窒息了。
这东西到底有多大?
千里?万里?
还是说……这片海,就是它?
突然。
所有的动静都停了。
尸鲲不再游了。
它僵在水面上,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因为前面的海面,竖起来了。
那不是海啸。
那是一堵墙。
一堵连接着天与海丶宽不知几许丶高不知几许的肉墙。
它缓缓张开。
露出了一条深不见底的缝隙。
那是……嘴。
这张嘴大到连两侧的嘴角都隐没在迷雾的尽头。
上下颚布满了层层叠叠丶如同倒插山峰般的惨白獠牙,而在那獠牙深处,是一个巨大的丶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
漩涡中心,是绝对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