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那家,技术团队的核心几个老工程师还没散,他们不甘心,还想再坚持坚持,公司主要是被应收帐款拖垮的。」
「苏州那家规模最小,但手里那几项关于光伏边框新型复合材料成型的专利,据专业评估,是实打实的,有技术门槛。老板心已经不在光伏上了,想套现去搞房地产。」
江浩然停下脚步,看着眼前马路上川流不息丶仿佛永不停歇的车流。
「收购意向和价格呢?」他问。
「比我们最初预估的心理价位,整体还要低两成左右。」陈金戈的声音压低了些,「现在这个行业环境,卖家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馀地,能有人接盘丶把债务了结,他们就谢天谢地了。谈判主动权完全在我们手里。」
江浩然沉默了几秒钟。冬日的风吹过街面,卷起几片枯叶。
「先不着急,目前市场还没到冰点,继续推进谈判。」他最终说道,声音平稳,「重点保住技术团队和核心专利。厂房丶老旧设备这些有形资产,可以适度折价。但核心的人和知识,必须尽可能完整地留下来。合同里要加上竞业禁止和关键技术保密条款。」
「明白,我会把握分寸。」陈金戈应道,随即语气里透出一丝感慨,「浩然,说句实话,现在这个当口,往里投钱收购这些『负资产』,外面很多人,包括一些圈内的朋友,都会觉得我们……是不是疯了。」
「我知道。」江浩然的目光越过车流,投向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市场总是这样。在所有人都恐慌逃离的时候,往往藏着最好的价格。在所有人都觉得『已死』的行业里,往往酝酿着下一轮新生的种子。正因为别人觉得疯了,我们才要现在进场。」
电话那头,陈金戈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短促的丶释然的笑:「好!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你放心,这边交给我。」
结束通话,江浩然继续沿着街道前行。
拐过一个街角,一家连锁咖啡店的明亮橱窗里,壁挂电视正播放着午间财经访谈节目。
西装革履的嘉宾坐在演播室里,神情激动,手势有力地分析着基建板块的历史性投资机遇。他身后的电子屏幕上,基建板块很多根醒目的红色K线图,被反覆放大丶展示。
江浩然在橱窗外驻足,看了一眼屏幕里那张因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和那条他再熟悉不过的K线。然后,他收回目光,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他推开咖啡馆的门,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店内温暖的空气和浓郁的咖啡香扑面而来。他走到柜台,点了一杯最简单的冰美式,然后在靠窗的一个空位坐下。
窗外,城市依旧在高效而冷漠地运转着,车流丶人流,各自奔忙。
无人知晓,在这个寻常的冬日午后,资本正在不同的战场之间悄然流动丶布局。有人在狂欢中悄然抽身,有人在寒冬里默默播种。
江浩然端起服务员送来的咖啡,白色的热气在杯口袅袅升起。他凑近,轻轻吹了吹,然后抿了一小口。
熟悉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随即,一丝隐约的丶乾净的甘甜从喉间泛起。
就像他正在走的这条路。他想。
热闹与冰冷,喧嚣与坚守,即时反馈与漫长等待……种种滋味交织。
苦,而后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