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然一一握手,笑容温和平静,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未流露出丝毫怯场。
他心中已然明了,这并非一个平等的朋友聚会,而是一个以周明宇为绝对核心的小圈子。
这是一群家境优渥丶但家世不如周明宇的年轻人,他们聚拢在周明宇身边,姿态亲昵热络,但彼此间的亲疏远近与那不时飘向中心位的眼神,说明家族生意多半仰赖或附属于周家的产业脉络。
与其说是朋友关系,不如说是周明宇初步搭建的班底丶可供驱使的耳目与手足,是依附于参天巨木而生的藤蔓。
今晚这杯酒,品的是人,论的也是人。而眼前这些人,就是周明宇为江浩然备下的试金石。
众人落座,周明宇很自然地坐在主位,安排江浩然坐在身侧。
「喝点什麽?」周明宇将一本皮质封面的厚重酒单推过磨石子吧台,触感微凉。
「这儿不搞花哨的,专做老派经典。听说他们的酒单,是照着19世纪一位调酒大师的指南复刻的。」
「正合我意。」江浩然颔首,指尖拂过酒单上仿古的烫金字体,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
他没有犹豫,翻开厚厚的酒单,轻轻一点:「Negroni(内格罗尼)。如果你们的基酒用的是Tanqueray或者Beefeater的琴酒,那就更好了。」
赵锐闻言,稍稍坐直了身体:「可以啊,上来就点『硬货』。这酒苦甜交织,可不是人人都能欣赏的。」
「不过是经典中的经典。」江浩然淡淡一笑。
他知道,这杯由等比例琴酒丶金巴利和甜苦艾酒构成的杰作,近年来重登全球最受欢迎经典调酒的宝座,是行家的试金石。
酒很快呈上。经典的桶形杯,盛着如落日馀晖般橙红的酒液,清澈透亮,没有一丝多馀的装饰,只有一枚方冰折射着琥珀色的光。
江浩然并未直接饮用。他缓缓旋转杯脚,举至鼻尖,首先袭来的是金巴利标志性的清苦橙皮与草本气息,随即,杜松子主导的凛冽琴酒芬芳穿透而出,底层则萦绕着苦艾酒甜润的葡萄酒香。
三者势均力敌,彼此缠绕。他浅啜一口,酒体顺滑而饱满,最初的甜意迅速被深邃的苦韵覆盖,最后留下一片悠长丶乾燥而复杂的回甘。
「如何?」陈子安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框架很正,平衡得恰到好处。」江浩然放下酒杯,杯底与吧台轻轻一碰。
「好的Negroni,苦与甜不是相互抵消,而是彼此成就。这杯酒的筋骨很硬,甜苦艾酒用得克制,突出了琴酒的锋芒和金巴利的厚重。调酒师的手很稳,是在向传统致敬,没有半分取巧。」
话音落下,连吧台后正在擦拭杯子的调酒师也抬眼向他微微点头。
周明宇眼中的探究之色更浓:「看来不只是略懂皮毛。很多人第一次喝都会嫌它太苦。」
「苦,是它的风骨。」江浩然神色平静。他想起前世在无数场合喝过的这杯酒,有敷衍了事的糖水,也有惊艳绝伦的杰作。
一杯经典的Negroni里,藏着调酒师对原始配方的敬畏之心。品酒如品人,越是简单的构成,越能窥见底蕴。
「说得好!」赵锐大笑着举起自己的酒杯,那里面同样盛着深色的酒液,「我的是Old Fashioned(古典鸡尾酒)。来来,为这些『老古董』干一杯,庆祝老朋友带来新朋友!」
几只形状各异的古典杯碰到一起,发出沉厚悦耳的声响。
江浩然饮下一口,让那丰富而直接的滋味在口中延展,面不改色。
属于经典之夜的节奏,就此在琥珀色的液体中,沉稳地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