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朕以为……朕以为差距虽大,我大唐儿郎,尚可凭藉血勇,凭藉关陇天险,凭藉朕与尔等君臣一心,尚可周旋!尚可拖延!」
「朕以为,他杨恪纵然兵锋锐利,亦是人马,亦是血肉之躯!」
「可你看看!你看看他都写了些什麽!」
他猛地一指地上染血的奏章,声音凄厉:
「人马俱铠的重骑!非强弩不可破的重步!来去如风的铁骑!
还有那……那声若雷霆,开山裂石的火器!」
「连楼船都大到那般地步!」
「这……这岂是人间军队?这分明是……分明是拿金山银海,拿无数能工巧匠,堆出来的怪物!是朕做梦都梦不到的强军!」
「蜉蝣见青天?蝼蚁望山岳?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
李世民笑声陡然停止,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他死死盯着三位重臣,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疯狂:
「你们告诉朕!告诉朕!朕该如何?我大唐该如何?!」
「国库空空如也!百姓嗷嗷待哺!士卒衣甲不全!战马十不存三!」
「杨恪却在阅兵!在向天下炫耀他的兵锋!他的火器!他堆积如山的铠甲!」
「他用李佑的膝盖羞辱朕!用李道宗的眼睛吓唬朕!现在,又要用这封奏章,来诛朕的心!来告诉朕,朕的大唐,在他面前,就是蝼蚁!就是蜉蝣!」
「朕不服!朕不甘心!!」他嘶声咆哮,一拳重重砸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乱跳。
「陛下……」杜如晦泪流满面,以头抢地,「陛下息怒!保重龙体,方是社稷之福啊!江夏王……江夏王所言,虽……虽令人痛彻心扉,然……然确是实情啊!陛下!」
「实情?哈哈哈!」李世民惨笑,「好一个实情!这实情就是,朕这个皇帝,是个废物!朕的大唐,是个笑话!朕的儿子,要向他跪拜!朕的兄弟,要被他吓破胆!朕的江山,在他眼中,唾手可得!」
「陛下慎言!」魏徵须发戟张,强忍悲痛,昂首道,「陛下乃天子,大唐乃正统!杨恪逆贼,纵然兵甲犀利,不过一时之强!陛下励精图治,我大唐君臣一心,百姓归附,未必没有……」
「没有机会了!」李世民粗暴地打断他,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深的绝望,「克明,玄龄,还有你魏徵,你们都是聪明人,难道看不出吗?」
「他是在告诉朕,也是在告诉天下人。顺他者,可在他兵锋庇护下苟活。逆他者,吐蕃丶倭国,便是下场!」
「他这次阅兵,不是打给那些西域小国看的,就是打给朕看的!他是在告诉朕,别再有不该有的心思,乖乖做他的臣子,或许还能保全宗庙,苟延残喘!」
「否则,他那『虎豹骑』,他那『红衣大炮』,下一刻,就会出现在潼关!出现在长安城外!」
李世民跌坐回龙椅,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他是在逼朕……逼朕认命,逼朕……彻底低头。」
殿中,死寂一片。只有李世民粗重的喘息,和几位老臣压抑的抽泣。
房玄龄抬起头,老脸上泪痕未乾,嘶声道:「陛下,江夏王信中,尚有『忍辱负重,徐图后计』八字。天无绝人之路,只要陛下在,大唐国祚便在!只要……」
「忍辱负重……徐图后计……」李世民喃喃重复,眼中渐渐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光,但那光芒,冰冷而苦涩,「是啊,除了忍,除了等,朕……还能做什麽?」
他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拟旨。」
声音疲惫,沙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加封齐王李佑,为……雍州牧,赐……赐帛千匹,金百斤。令其……好生将养。」
「加封江夏王李道宗,为……司空,赐……丹书铁券。令其……总领北境防务事宜。」
「告诉李靖,告诉所有边军将士,给朕盯紧了。一兵一卒,不得擅动。一矢一石,不得越界。」
「再派使者,去龙城……贺大隋长公主满月,贺……大隋改元。贺礼……再加五成。用……用内帑。」
「从即日起,缩减宫中用度,朕……每日只食两餐。所有节馀,充作军资,抚恤阵亡将士家属。」
「命工部,召集能工巧匠,不惜一切代价,给朕……仿制那『红衣大炮』!还有那火铳!朕不管花多少钱,死多少人,一定要给朕造出来!」
一道道旨意,充满了屈辱,充满了无奈,也充满了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丶微弱的火苗。
「陛下……」三位老臣,泣不成声,只能重重叩首。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独自一人,坐在空旷冰冷的大殿中,望着染血的御案,望着地上那封令人绝望的密奏。
窗外,天色阴沉,寒风呼啸。
他仿佛看到了龙城西郊,那铁流滚滚的军阵,那黑洞洞的炮口,那高高飘扬的「隋」字大旗。
也仿佛看到了,杨恪那冷漠而威严的目光,正跨越千山万水,落在他的身上,如同看着一只……徒劳挣扎的蝼蚁。
「杨恪……」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鲜血再次从嘴角渗出。
「今日之辱,朕记下了。他日……若有他日……」
声音低不可闻,最终消散在呼啸的寒风中。
只有无边的绝望与冰寒,笼罩着这座曾经雄心万丈的帝王,和他那风雨飘摇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