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盖苏文收回目光，望向黑暗的远方，长叹一声：「死了…… 也好。省得他再在背后搞些小动作。」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的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渊净土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知道，泉盖苏文接受了这个结果。

「大对卢，」渊净土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隋军势大，火器犀利，乌骨城…… 恐怕守不住多久。」

泉盖苏文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看着远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隋军的可怕。成据城一战，已经打掉了他所有的信心。

「臣有一计。」渊净土道，「臣率军在此死守，拖住隋军主力。大对卢…… 您可趁夜，从东门突围，返回国内城，或是…… 远走他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泉盖苏文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惨然的笑容：「没用的。净土，你不了解那隋帝杨恪。

他此次亲征，不杀了我，是绝不会罢休的。我逃到哪里，他就会追到哪里。逃？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可是大对卢！」渊净土急道，「我渊氏传承数百年，不能就此断绝啊！您是我渊氏的支柱，若您有个三长两短…… 大对卢三思啊！」

泉盖苏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他知道渊净土说得对。他可以死，但渊氏家族，不能给他陪葬。

他的野心，他的霸业，或许已经成空，但家族的延续，是他最后的责任。

良久，他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决绝和清明。

「不必多言。」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意已决。乌骨城，就是我泉盖苏文的埋骨之地。」

渊净土脸色一变，还想再劝。

「但是……」泉盖苏文话锋一转，目光炯炯地看着渊净土，「你说得不错。渊氏不能断。还得留一手。」

他的目光投向城内深处，那里，是他临时府邸的方向。

「高慧公主…… 你带来了吗？」泉盖苏文问。

渊净土一愣，随即点头：「是，臣已将她安置在府中，严加看管。」

「好。」泉盖苏文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酷而冷静的弧度，「净土，你听好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若事不可为，乌骨城守不住了……」

泉盖苏文的目光，如同深渊一般，死死盯着渊净土，「你将我擒住，用我的人头，加上高慧公主，向那杨恪请降。」

渊净土浑身剧震，不敢置信地看着泉盖苏文！「大对卢！您…… 您这是……」

「这是命令！」泉盖苏文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用我的命，换渊氏家族的延续，换高句丽百姓一条生路。

杨恪要的，不过是我的人头，和高句丽的臣服。你给他，他或许会放过其他人。」

渊净土的眼眶红了，他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大对卢！臣…… 臣做不到！」

「站起来！」泉盖苏文低喝一声，「你是渊氏的子孙，是高句丽的将军！不要做儿女之态！」

他伸手，将渊净土扶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这是唯一的出路。」泉盖苏文的目光望向远方隋营的篝火，「我泉盖苏文一生，不愿做人阶下囚。死在战场上，或者…… 死在自己人手里，总比被隋人羞辱强。」

「而你，净土，你要活下去。带着渊氏，活下去。哪怕是向敌人低头，哪怕是背负骂名。」

渊净土的身体在颤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让它流下来。他知道，泉盖苏文说的是对的。这是最理智，也是最残酷的选择。

一代枭雄，为了家族的存续，主动选择了死亡，并将屠刀，交到了自己最信任的族人手中。

「臣…… 遵命。」渊净土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