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到底……到底怎麽了?你说啊!」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前方……前方确凿军报……」 李承乾抬起头,泪流满面,「父皇御驾亲征,于马邑陉……遭遇隋军主力伏击……御前亲军……全军覆没……侯将军战死……父皇他……他……」 他似乎痛苦得说不出话,「为国捐躯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长孙皇后脑海中炸响!
她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
「母后!」 长乐公主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也是泪如雨下,「母后!您怎麽了?父皇……父皇不会的……不会的!」
殿内,顿时一片哭声。宫女内侍慌忙上前,掐人中,顺气。
好一会儿,长孙皇后才缓过一口气,睁开眼,眼泪无声地滚落,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是一种极致的悲痛与绝望。
「母后!您要保重身体啊!」 李承乾也跪着爬过来,「父皇已去,大唐不能再没有您啊!国不可一日无君,朝臣们……朝臣们都恳请儿臣……儿臣不得不……」
长孙皇后木然地看着他,看着自己这个「悲痛欲绝」的儿子,忽然,心底深处,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这寒意,甚至暂时压过了丧夫的剧痛。
就在这时,一名皇后贴身的老宫女,悄悄走近,在长孙皇后耳边,以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什麽。
同时,不动声色地,将一个小小的丶揉成团的绢帕,塞进了长孙皇后的手心。
长孙皇后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震。她看了那宫女一眼,宫女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然后退下。
李承乾还在那里「哀痛」地诉说着朝臣们如何「逼迫」他,他如何「不得不」为了江山社稷,准备「勉为其难」登基。
「三日后……便是登基大典……还请母后……保重凤体,到时……」
长孙皇后闭上了眼,手在袖中,紧紧攥住了那个绢帕团。再睁开时,她眼中的悲痛依旧,但深处,却多了一丝冰冷的清明。
「哀家……知道了。」 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你先下去吧。哀家……想静一静。」
「儿臣告退,母后节哀。」 李承乾又磕了个头,这才「一步三回头」,「悲痛不已」地退了出去。
转身的刹那,他脸上的「悲痛」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释重负和隐隐的得意。
殿内重归寂静。长乐公主还在低声抽泣。
长孙皇后挥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长乐。她颤抖着手,展开那个绢帕。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是她熟悉的丶李道宗的笔迹:
【圣躬安,勿信流言,静待。三日后大典,或有变。切记!】
圣躬安!
三个字,如同一道曙光,照进了长孙皇后绝望的心底!也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她因悲痛而混乱的头脑!
她猛地抬头,看向殿门方向,那里,儿子刚刚离开。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如果……如果陛下真的可能还在……那承乾他……他刚才的表演……他急不可待的登基……
长孙皇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不是悲痛,是愤怒,是失望,是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丶利用的锥心之痛!
「母后……」 长乐看到母亲脸色变幻,担忧地握住她的手。
「丽质……」 长孙皇后反握住女儿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泪水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大唐国母的丶被逼到绝境后的坚毅与冷静。
「没事。」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稳定了下来,「你父皇……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她看着手中的绢帕,看着上面「三日后大典,或有变」几个字,心中已经明了。
李道宗丶李孝恭他们,定然是得到了什麽确切消息,在谋划着名什麽。
而这个谋划的关键,就在三日后的登基大典!
是的,只有在那个时候,在百官俱在丶万众瞩目之时,将真相公之于众,才能让李承乾和长孙无忌的阴谋无法掩盖,无法封锁!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机会!
「我明白了……」 她低声自语,眼神逐渐变得锐利,「是我太着急了……没想到那麽多……」
她是关心则乱,被丧夫的巨痛冲昏了头脑,差点就信了儿子的话,差点就成了他们逼宫篡位的帮凶!
就在这时,又一名心腹宫女悄然入内,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长孙皇后的眉头,再次紧紧皱了起来。「魏王?蜀王?还有几位皇子?」 她的声音冰冷,「他们想做什麽?」
宫女声音更低:「据我们在魏王府的眼线密报,魏王与蜀王等几位殿下,近日秘密接触频繁。
似乎……似乎在密谋,要在太子登基大典前后,以『诛除伪帝,迎驾归朝』为名,起兵造反。」
长孙皇后闭上眼,一股更深的疲惫和悲凉涌上心头。
陛下还在,这些儿子们,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自相残杀了吗?一个想着篡位,另几个,就想着打着「勤王」的旗号,行夺位之实!
这个家,这个国,到底是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