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两仪殿。
与龙城紫宸殿的夜议不同,此刻的长安正值午后。
冬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却驱不散殿内那股沉重压抑丶甚至隐隐透着焦灼的气息。
李世民高踞御座,脸色比之前好了些许,但依旧透着病态的苍白,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丶混合着恨意丶屈辱与急迫的火焰。
他面前御案上,堆叠着来自各方丶关于北疆的最新情报,以及关于吐蕃动向的密报。
下首,长孙无忌丶房玄龄丶李靖丶侯君集丶李道宗等核心重臣肃立。人人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诸卿,」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病未愈的沙哑,却依旧强硬,「吐蕃使团,已经进入龙城了。」
这并非问句,而是陈述。百骑司的消息,总是最快送达御前。
「陛下,吐蕃狼子野心,首鼠两端!」侯君集立刻出列,愤然道,「其一面应我朝之请,陈兵吐谷浑,一面却又遣使去恭贺那逆贼!分明是心存观望,待价而沽!
臣请陛下下旨,申饬吐蕃赞普,令其即刻召回使团,专心配合我大军行动!若其再敢三心二意,便视同与逆贼合流,一并讨之!」
「申饬?」李世民看了侯君集一眼,眼神冰冷,「申饬若有用,禄东赞便不是禄东赞了。
吐蕃遣使去龙城,早在朕意料之中。松赞干布和禄东赞,岂是甘为人下丶任我驱使之辈?他们陈兵边境,是示强,是要价;遣使去龙城,同样是示强,同样是要价!
只不过,是把对我大唐的要价,摆到了那逆子的桌面上,让他也看看!」
「陛下的意思是,吐蕃想同时从我大唐与北隋两边攫取好处?」房玄龄沉声道,「此等行径,实属无耻之尤!
然,其军力不容小觑,尤其在我大军即将全力北伐之际,西线若再生变故,或吐蕃倒向北隋,则局势将更为复杂。」
「倒向北隋?」李世民冷笑一声,「那逆子比朕更骄傲,更自负!他会看得上吐蕃这等首鼠两端丶毫无信义的墙头草?吐蕃使者此去龙城,怕是碰了一鼻子灰!」
他拿起一份来自龙城方向的密报:「据报,那逆子在朝会上,将吐蕃使者好一番羞辱,直言其乃『双刃剑』丶『墙头草』,警告其莫要妄想火中取栗。 言辞之犀利,态度之强硬,怕是比朕,更不给他们留情面。」
众臣闻言,皆是一愣。他们原以为隋帝会趁机拉拢吐蕃,至少也会虚与委蛇,没想到竟是如此不留情面的斥责。
「如此说来,吐蕃在龙城,并未讨到好处?」长孙无忌若有所思。
「好处?」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那逆子或许根本就没打算给吐蕃任何实质好处。
他是在用最强硬的态度,逼吐蕃做选择!要麽彻底倒向他,要麽彻底滚开,别在他眼前碍事!这逆子,倒是对自己的实力,自信得很!」
「陛下,那……这对我们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李道宗问道。
「短期内,未必是坏事。」李世民手指敲击着御案,「那逆子拒绝了吐蕃的『好意』,甚至羞辱了其使者。
这等于将吐蕃, 至少是暂时地,推到了我们这一边,或者说, 让吐蕃没有理由立刻倒向他。
而且,经此一事,松赞干布和禄东赞,应该能更清楚地认识到,那逆子绝非易于之辈,与他合作,风险极大,甚至可能反被其吞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