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北都护息怒。 外臣……外臣深知,边境之事,确有误会。然,此事,实有隐情啊!」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愤」与「坦诚」:「皇帝陛下明鉴!我吐蕃……我吐蕃亦是身不由己啊!」
「哦?身不由己?」御座之上,杨恪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听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使者说来听听, 是什麽样的『身不由己』,能让你们一边在长安与李世民把酒言欢,答应出兵袭扰朕的边疆,一边又跑到朕的龙城,说什麽『绝无为敌之意』? 这『身不由己』,倒是让朕,颇感……有意思。」
最后三个字,杨恪说得极慢,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
赞婆心中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猛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悲切」与「控诉」:
「皇帝陛下! 此事……此事皆因那伪唐皇帝李世民, 威逼利诱,要挟我吐蕃啊!」
「伪唐国势虽衰,然其毕竟曾为天朝上国,积威犹在。
其使者至我逻些,言辞倨傲,以大军压境相威胁,更以断绝边市丶封锁商路为要挟,强令我吐蕃出兵,袭扰陛下疆界,以分散陛下兵力,助其剿灭……剿灭大隋!」
他抬起头,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我赞普虽不愿与陛下为敌,然,我吐蕃国小力弱,夹在两大强国之间,如同风中之烛,水上浮萍!
若不从伪唐之命,恐遭其雷霆之怒,兵祸立至!为保全国中百姓,为存续宗庙,我赞普……我赞普不得不虚与委蛇,暂时应允啊!」
「然,我赞普心中,始终明白,陛下乃真命天子,大隋乃天命所归!与陛下为敌,实非我吐蕃所愿!
故,一面不得不派出少量兵马,在边境做出姿态,以搪塞伪唐;一面急派外臣前来龙城,向陛下陈明原委,表达我吐蕃之诚意与无奈,恳请陛下明察!」
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将吐蕃塑造成了一个在大唐强权压迫下,不得不暂时屈从,但内心向往大隋丶渴望与陛下交好的受害者与潜在盟友形象。
尤其将出兵袭扰,轻描淡写地说成是「派出少量兵马做出姿态,以搪塞伪唐」,试图淡化其威胁性与实质性。
殿中众臣听得面面相觑,不少人心中冷笑。这套说辞,骗鬼呢?吐蕃若真那麽弱小可怜,能在高原崛起,统一诸部,还敢同时在大唐和大隋之间玩平衡?
杨宗义更是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指着赞婆:「胡言乱语!巧舌如簧! 你们吐蕃骑兵在吐谷浑烧杀抢掠,也是『做出姿态』?你们与李世民商议和亲条件,也是『虚与委蛇』?赞婆!你当这满朝文武,都是三岁孩童吗?!」
赞婆面对杨宗义的厉声质问,却不再硬顶,只是连连向御座叩首,语气凄惶:「都护明鉴!边境摩擦,实非我赞普本意,定是下面将领求功心切,或是与伪唐勾连之人擅自所为!
至于和亲…… 那更是伪唐皇帝一厢情愿,以此为饵,诱惑丶要挟我吐蕃!我赞普从未有此心啊!外臣此来,正是要向陛下表明此心迹!
我吐蕃,愿与大隋永结盟好,共抗伪唐!若陛下不弃,我吐蕃愿为陛下藩篱,在西线牵制伪唐兵力,并开放商路,以最优之价,供应陛下所需之战马丶药材丶镔铁!
只求陛下能谅解我吐蕃之不得已,莫要因伪唐之诡计,而伤了两国和气啊!」
他再次重重叩首,姿态放得极低,将「受害者」与「求和者」的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
太极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之上那位年轻的皇帝。
是信这番漏洞百出却又「情真意切」的辩解?还是厉声驳斥,揭穿其虚伪面目?
杨恪静静地坐着,冕旒珠串纹丝不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使者…… 倒是很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