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三分之一甚至更多的兵力,投入到这样一个明显的陷阱中来……这不符合他用兵的习惯。他一向喜欢以少胜多,以奇制胜。」
帐内渐渐安静下来,将领们脸上的兴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思索和一丝不安。
「还有,」李世绩的眼神变得锐利,「我们的『内线』传回消息,说李恪对七里坡志在必得,但侧翼防护似有疏忽……这消息,来得是不是也太『及时』丶太『巧合』了点?仿佛就怕我们不知道他的『破绽』在哪里。」
程咬金这下彻底回过味来了,他摸着下巴的胡茬,脸色凝重起来:「英国公,你是说……李恪这小子,可能是故意的?他是将计就计,也想给咱们下套?」
「不得不防。」李世绩沉声道,「若他真是将计就计,那麽此刻全力攻打七里坡的这支燕军,很可能也是诱饵!目的是为了吸引我军伏兵和主力的注意力,调虎离山!」
「调虎离山?他想调开我们,去打哪里?」程咬金看向地图,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脸色一变,「难道……他想偷袭我们大营?!」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哗然!
偷袭十万大军驻守丶深沟高垒的大营?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但结合李恪一贯的行事作风和眼前的诡异局面,却又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他哪来那麽多兵?七里坡一万多,偷袭大营至少也得万把人吧?他幽州总共才多少兵?」有将领质疑。
「别忘了,他还有那支黑甲骑兵!」程咬金心有馀悸地提醒,「那玩意,冲击力太恐怖了!要是被他们趁着我们营防空虚冲进来……」
李世绩当机立断:「传令!七里坡东北丶西北两路伏兵,暂缓出击!严密监视战场,若燕军攻势减弱或试图撤退,可酌情拦截追击,但绝不可脱离预设伏击区域,更不许擅自向七里坡靠拢合围!」
「再令!」他看向负责大营防御的将领,「各营即刻起,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守营兵马,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调动!
游骑哨探,向外再延伸十里,重点巡查大营南面丶西面,尤其是漳水沿线可能渡河的地点!」
「还有,速派快马,联系我们在幽州方向的眼线,务必弄清,除了攻打七里坡的部队,李恪其馀主力,尤其是那支黑甲骑兵,现在何处!」
一条条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唐军大营原本有些躁动的气氛,瞬间被一种更深的警惕和紧张所取代。
准备出击的伏兵偃旗息鼓,留守大营的部队则刀出鞘丶箭上弦,瞪大了眼睛盯着营外的黑暗。
七里坡方向,喊杀声丶鼓噪声依旧激烈,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张校尉的求援信使,又来了两拨,语气一次比一次急迫,甚至带上了哭腔。
程咬金在帐内烦躁地踱步,听着远处的厮杀声,看着李世绩凝重的脸色,忍不住道:「英国公,万一……万一李恪没想那麽多,就是单纯贪功,咱们这麽一犹豫,七里坡那三千兄弟可就……」
李世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也是他最担心的。如果李恪真的是贪功冒进,那他此刻的谨慎,就等于坐视三千部下被歼灭,不仅损失兵力,更会严重打击士气。
是冒险出击,围歼可能只是诱饵的燕军?
还是坚守不出,坐看可能真的是主攻的战场陷入危局?
这两个选择,都充满了风险。而李恪,恰恰把他逼到了必须二选一丶却又无法看清牌面的境地。
「再等等……」李世绩的声音有些乾涩,「等我们派去幽州的眼线,或者……等战场出现更明确的变化。」
他走到帐外,望着七里坡方向的火光,眉头紧锁。
李恪,你到底在下怎样一盘棋?
你露出那个「侧翼疏忽」的破绽,究竟是失误,还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
李世绩发现自己手握十万雄兵,却第一次在战场上,感到了一种有力无处使丶有计难施展的憋闷和……隐隐的寒意。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莽撞的敌人,而是一个隐藏在迷雾中丶嘴角噙着冷笑的棋手。自己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甚至可能是对方有意引导的结果。
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对于一位久经沙场丶习惯于谋定后动的老帅来说,才是最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