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仅是她的儿子,那也是他李世民的骨血啊!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杨妃忍不住抱紧了双臂,却依旧冷得浑身发抖。
这金碧辉煌的承香殿,此刻在她感觉来,比当年隋亡时那颠沛流离的囚笼还要寒冷。
她想起这些年,陛下对她,看似恩宠有加,赏赐不断。可那份恩宠里,总是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疏离。
她原本以为,是帝王心性,本就难以亲近。如今才恍然,那疏离的深处,藏着的或许就是这份根深蒂固的猜忌!
他宠她,或许只是因为她的美貌,她的温顺,或许……也带着一丝对前朝公主的征服感和炫耀?但他从未真正信任过她,连同她生的儿子,也从未被真正接纳过。
「呵……」一声极轻极悲凉的冷笑,从杨妃苍白的唇间溢出。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光滑的脸颊滚落,一滴,两滴,砸在素白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她不是为了自己哭。深宫寂寥,帝王薄幸,她早已习惯。她是为她的恪儿哭。
那个孩子,从小就敏感。或许他早已感受到了父皇那份隐藏在温和下的冷漠,所以才会变得那样倔强,那样努力地想证明自己。可越是如此,在那位陛下眼中,恐怕就越是「包藏祸心」吧?
「恪儿……我的恪儿……」杨妃低声啜泣起来,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凄凉,「是娘没用……是娘护不住你……」
她恨!恨长孙无忌的阴狠毒辣!恨太子党的步步紧逼!但最让她心痛难当的,是那个男人的绝情!
那是他的儿子啊!他明明可以查清的!他明明可以护住的!可他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用猜忌和冷漠,亲手将他们的儿子推向了万丈深渊!
从此以后,恪儿不再是皇子,而是一个被宗族抛弃丶被父亲放逐的庶人!前路漫漫,幽州苦寒,他孤身一人,该如何活下去?那些恨他入骨的人,又会如何追杀他?
一想到儿子可能面临的凄惨境遇,杨妃就心痛如绞,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殿门外,传来心腹宫女小心翼翼的声音:「娘娘,夜深了,您……,保重身体要紧……」
杨妃没有回应。节哀?哀莫大于心死。她的心,在这一日,已经死了大半。
她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最后一丝或许还残存的情愫和期望,也随着儿子那一声「恩断义绝」,彻底烟消云散了。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失望丶冰冷,以及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深刻隔阂。
从此,她仍是这深宫中的杨妃,却只是一具守着承香殿的空壳。而他,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却也是亲手将她儿子推向绝路的……陌生人。
夜色更深了。杨妃擦乾眼泪,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那是幽州的方向,是她儿子即将去往的丶吉凶未卜的远方。
「恪儿……」她对着冰冷的夜空,无声地呢喃,「活下去……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
这是她身为人母,此刻唯一能做的丶苍白无力的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