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掀开,杨秀清走下轿来。
他约三十五六岁,面皮微黑,身材不算高大,但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未着华服,只一身简单的黄色龙纹袍,但那种久居上位丶生杀予夺的气场,却比盛装的天王更令人窒息。
林启能感觉到,周围的人呼吸都轻了一拍,随着太平军高歌猛进,杨秀清威势也渐重了。
洪秀全微微颔首,对杨秀清道:「清胞,林启乃天父赐我天国之才。今长沙初定,湖南军务繁重,当委以重任。」
杨秀清躬身应道:「臣弟领旨。」
随即转向林启,目光如炬:「尔救护西王丶攻克长沙之功,侯尚书已奏报天听。今奉天王诏命——
—」
他刻意顿挫,声传四野,「特晋尔为靖湘主将」,总制湖南军务,望尔谨守天条,不负圣恩!」
此时一名承宣官疾步上前,展开黄绸诏书朗声宣告:「天王诏曰:咨尔林启,屡建殊勋————特授靖湘主将之职,节制湘中兵马。钦此!」
林启谢恩时,余光瞥见杨秀清面色无波。
他心下雪亮,这看似风光的封赏,实则是天王彰显威权与东王掌控实权的微妙平衡。
具体实权一点没封,就赠了点微不足道的虚名。
洪秀全下达完命令就转身上车了,东王则留下转向众人。
「昌辉兄弟丶朝贵兄弟。」杨秀清先与韦昌辉丶萧朝贵见礼,语气亲切,「朝贵兄弟伤势大好,本王心甚慰。」
「劳清胞挂念。」萧朝贵虚弱回应。
杨秀清这才转向林启,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启身上,上下打量。
林启躬身:「末将林启,拜见东王!」
没有立刻让他平身。
杨秀清就这么看着他,足足三息,才缓缓道:「林检点,你很好。」
三个字,平平淡淡,却重若千钧。
「长沙城,你打得好,守得也好。」杨秀清继续道,「西王兄弟的命,你救得更好。天国需要你这样的英才。」
「卑职惶恐,唯尽本分。」
「本分————」杨秀清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问,「本王听闻,你在长沙推行新税,安抚流民,保全孔庙,还招揽清妖士人为客卿?」
林启早有腹稿,知道这是关键点,必会当面问询。
「回九千岁,卑职以为,欲得长沙,先得民心。税赋从轻,民得喘息;保全文庙,士绅观望;招揽人才,取其可用。一切所为,皆是为巩固天国基业,为大军北伐铺垫根基。」
他回答得坦荡,将实用主义摆在明面。
杨秀清眼睛微眯,半晌,忽然笑了:「说得好。治国用兵,当因地制宜,不拘一格。你能有此见识,胜过许多只知喊打喊杀之辈。」
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林启:「尔救护西王丶攻克长沙益阳丶经营地方之功,侯尚书已悉数禀报。殿左一检点之职,甚合其位。今日本王当着全军之面,特赐尔靖湘主将」荣衔,湖南一应军务民事,仍由尔总制操办,望尔勿负天恩。」
「谢东王信重!」林启再次拜谢,心中波澜微起。
「靖湘主将」———个「主将」之名,听着威风,实则微妙。
它高于普通检点,赋予了更独立的方面指挥权责,尤其是在「靖湘」这个地域限定下,似乎默许了他对长沙及湘省部分区域的影响力。
然而,这依然是一个「将」而非「王」,且未明确其与西殿丶北殿的统属关系,更无开府治事的权力。
它就是一个荣誉头衔加上一个明确的作战任务一一经略湘境,是杨秀清对其既有实力的一种承认,更是将其力量纳入北伐大局丶置于中枢更严密注视下的阳谋。
靖湘主将」不过虚衔一杨秀清以此追认益阳之胜,却未增一兵一饷,反将岳州重担压来,胜则水营尽归中枢调遣,败则兵力受损自是实力大减。
他明白,这并非普升,而是杨秀清对既成事实的追认与公开捆绑。
杨秀清并没有要立刻剥夺他实权的意思,但也没给他更多。
「进城吧。」杨秀清摆摆手,「本王与天王,要好好看看这座长沙城。」
入城的场面,壮观到令人窒息。
十万大军不可能全部进城,大部分在城外择地扎营。
这十万大军说实话可战之兵不过三分之一,大部分都是拖家带口的老弱妇孺和辅兵。
这些老弱妇孺还有许多衣衫褴褛,推着独轮车载幼童灶具,与甲胄鲜明的黄旗亲卫形成刺眼对比。
但仅是随御驾入城的仪仗丶亲军,便有两万之众,将长沙主要街道塞得满满当当。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看着这前所未见的景象:黄旗如海,刀枪如林,那些太平军士卒虽然衣衫不算齐整,但个个眼神狂热,高呼「天王万岁」「东王九千岁」的声音震耳欲聋。
林启骑马跟在东王轿舆侧后方,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店铺。
大部分店门紧闭,但二楼窗户后,隐约可见一张张紧张窥视的面孔。
招贤馆这些日子招揽的工匠丶书生,也有人混在人群中,神情复杂。
行至原巡抚衙门,这里如今已改建为天王府,洪秀全的龙辇便径直入内。
杨秀清的轿舆却停在门前,他再次下轿。
「林检点,」杨秀清招手,「陪本王走走。」
「是。」
林启下马,落后半步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