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牌桥一役,他摩下将士死伤惨重,林启灵活用兵的手段足以让他刻骨铭心。
战局陷入僵持,然而城内的恐慌却达到顶点。
连番恶战,守军伤亡已逾两千,城头处处焦黑,尸体堆积如山。
更可怕的是,援军迟迟不至。
和春在后方以「需防贼分兵」为由按兵不动,向荣还在百里之外,塞尚阿的钦差行辕也依旧在衡阳和石达开对峙不动。
「提台!将士们都说————都说长沙守不住了!」一名参将跪在鲍起豹面前,声音发颤。
鲍起豹双眼布满血丝,猛地拔刀:「动摇军心者,斩!」
「提台息怒。」左宗棠拦住他,神色凝重,「军心涣散,非斩杀可止。为今之计,需用非常之法。」
左宗棠目光扫过惶恐的诸将,沉声道:「鲍军门,诸位!贼势虽凶,然其力亦疲丶其谋已显!」
「其一,贼众不过八千,连日强攻南门,损兵折将,地道是其最后依仗。长毛土营掘进,两日内必图爆破!其二,我军城防主体未损,粮草充足,楚勇尤在死战!其三,和军门兵马距城不过数百里,向军门亦在兼程赶来!破贼之机,便在眼前!」
他指向城外,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当务之急有三。」
「一者,于城墙内侧开掘深堑,广布水瓮丶埋设地听,专司侦测丶阻截贼之地道!此乃心腹之患,必全力挫之!」
「二者,集中城内火药,不再与贼炮对耗,专待其蚁附登城或地道显露时,以天心阁重炮轰其聚集之所,一炮当有十炮之效!」
「三者,传谕各营,凡毁贼地道一处丶斩杀贼首一级者,立赏白银二十两!凡坚守垛口至援军至者,官升一级,兵赏田亩!我等只需再坚守几日,待援军合围,贼必自溃!长沙存亡,在此一举,诸君共勉!」
鲍起豹闻言,眼中虽闪过一丝意动,但连日巨大的压力和对眼前绝望景象的恐惧压倒了他的理智。
太平军不顾伤亡的猛攻丶地道挖掘的步步紧逼丶天心阁重炮虽威却难挽整体颓势丶尤其是和春丶向荣等援军的坐视不理早已让他焦头烂额。
他本是行伍出身,勇猛有馀而谋略不足,面对如此复杂的危局,深感智穷力竭。
部下的恐慌哭诉,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
他想起民间传说中定湘王护佑长沙的神迹,想起自己身为本地最高武官,守土有责却束手无策的耻辱感。
他本能地想到了他所熟悉且认为最直接丶最能「立竿见影」的解决方式藉助神明的威严与「神力」来震慑敌人丶安定己心。
鲍起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沉声道:「左先生之法言之有理,但老子看,还需请神!速速抬出定湘王神像,本提督要亲自祭拜,以安军心!」
听到「请神」二字,左宗棠心头一沉。
他素来秉持「经世致用」之学,视鬼神之说为虚妄。
尤其在战阵之上,胜负全赖将士用命丶筹谋得当。
他深知鲍起豹性情粗莽,又承受着巨大的守城压力,此刻提出的「请神」,便是求助于虚无缥缈的神力。
左宗棠暗忖:「鲍军门勇则勇矣,然失之谋略。值此危局,不悉心整饬防务丶激励士卒,反欲求诸泥胎木塑,岂非舍本逐末?若传扬出去,于我官军士气,是提振还是徒增笑柄?」
他几乎要开口直言劝阻,但目光扫过城楼上那些疲惫不堪丶眼中布满恐惧的士兵,以及远处太平军营垒中昼夜不息的点点火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实的残酷压倒了理念的坚持一城防发发可危,援军查无音信,将士们的心理防线濒临崩溃此刻,任何能凝聚人心丶哪怕只是一丝渺茫希望的手段,似乎都值得尝试。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务实的妥协在心中交织,他最终选择了沉默。
当日午后,长沙城内发生了荒诞而悲凉的一幕。
南城楼上,提督鲍起豹丶巡抚骆秉章率文武官员焚香跪拜。
数十名兵丁从城隍庙中抬出一尊定湘王神像—一这是长沙本地供奉的城隍神,相传能御水火丶
镇妖邪。
神像高约五尺,泥塑金身,面目威严。
它被郑重安置在南门城楼正中,面前摆满香烛供品。
鲍起豹亲自为神像披上锦袍,然后转身对守军高呼:「定湘王显圣,必佑我长沙!从今日起,本提督与神像同守此楼,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将士们面面相觑,有人眼中燃起希望,有人却更觉绝望一连提督大人都要求助于泥塑木雕,这城还能守吗?
左宗棠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江忠源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季高兄,此法————真有用麽?」
「有用无用,皆在人心。」左宗棠望着城外太平军营垒,「我只盼地道毁城之前,援军能至。
」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