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双桥血刃(上)(2 / 2)

弓是简易的单体竹弓,有效射程不过五十步;

刀多是缴获的清军腰刀或自打的朴刀,刃口参差不齐。

只有老兄弟才有铁甲——还是从清军尸体上剥下来修补的。

林启能看到不少新补的湖南籍士兵脸上难以掩饰的紧张,也能看到罗大牛等老兄弟眼中嗜战的兴奋。

他招手叫来张文。

「传令教导队,分散到各『两』。」

林启低声道,「战前最后给新兄弟鼓鼓劲,讲讲楚勇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刀砍上去一样会死。」

「还有,重申战场纪律。闻鼓而进,闻金而退;救护伤员以红巾为号,持红巾者不杀。」

「是!」

辰时初,双牌桥东楚勇大营

江忠源站在刚刚加高了一尺的土垒后,透过垛口观察着西岸太平军的营地。

他面庞清瘦,三缕长须,穿一身半旧的蓝色棉布箭衣,外罩无袖皮甲,看着不像武将,倒像私塾先生。

晨雾正在消散,可以清晰看到对方营盘井然有序。

辕门立刁斗,营区划方正,帐篷横平竖直,各营之间留出三丈宽的通道——这是防火灾和便于调兵。

旗帜鲜明,虽多是各色土布缝制,但旗杆笔直。

人马虽众却无喧哗,只有偶尔传来的马嘶和金属碰撞声。

「训练有素。」

他低声对身边的弟弟江忠淑道,「非寻常流寇可比。你看他们营地布局,前有壕沟拒马,各营之间留有通道,辎重居中,哨探远出……」

「此深合《武备志》中行军立营之法。尤其那林启,年未及冠,竟能将兵如此。」

江忠淑不以为然:「兄长是否高看他了?不过是仗着人多。咱们楚勇虽只一千五,但个个是湘乡子弟,同乡同族,一人死伤,全族报仇,岂是这些广西蛮子可比?」

江忠源摇头:「人多而能治,便是本事。当年诸葛武侯能以益州一隅抗曹魏,不在兵多,在治军严整。」

他顿了顿,「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出击,尤其不许过桥追击!违令者,斩!」

他早已将主力一千人埋伏在桥西一里外一处林木茂密的山坳里——本地人叫「黑松坳」,由江忠济统领。

桥头营垒只留五百人,虚张旗帜,多布草人,准备诱使太平军主力强攻桥头,而后伏兵尽出,与桥头守军前后夹击,击溃其先头部队。

这是典型的「半渡而击」变种,也是湘勇早期最擅长的战法。

利用地形,以静制动。

但他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

太平军太安静了。

按照常理,急于东进郴州丶补充粮草兵员的先锋部队,发现前路被阻,应该会立刻发起试探性进攻,甚至因为急躁而犯错。

就像三个月前广西提督向荣在永安城外那样。

可对面除了必要的侦察游骑,竟毫无动静。

这种沉默,反而透着一股老猎手的耐心。

「报——」

一个哨官奔来,单膝跪地,「西岸贼军有动静,约五十人向桥头逼近!」

来了!

江忠源精神一振:「传令桥头,弓箭准备,放近了再射。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战!」

辰时三刻,双牌桥西岸

罗大牛亲自带着五十名精选的老兵,呈松散队形,小心翼翼地向桥头逼近。

他们举着蒙了牛皮的简易木盾——这种盾用两层木板交错钉成,中间夹棉絮,能防轻箭,但沉重,举久了手臂酸麻。

桥东楚军营垒清晰可见,土垒高约七尺,后加木栅,垛口每隔五步就有一张弓弩探出。

营门紧闭,门后隐约可见堆着沙袋。

「进入八十步……举盾!」罗大牛低吼。

士兵们迅速将木盾举过头顶,护住上身。

几乎同时,桥东响起一声刺耳的梆子响!

「咻咻咻——!」

数十支箭矢破空而来,大部分叮叮当当打在盾牌上,也有几支从缝隙穿过,带起闷哼和惨叫——一个年轻士兵被射中大腿,倒地哀嚎。

「弓箭手,还击!」罗大牛下令。

身后二十名弓箭手从盾牌间隙向对面抛射箭矢。

太平军的箭矢杂乱,有制式的清军梅针箭,也有自制的竹箭,甚至还有猎户用的骨镞箭,射程和精度参差不齐。

双方隔着狭窄的桥面和对岸不到三十步的距离,展开了对射。

箭矢往来如飞蝗,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太平军人数处于劣势,阵型开始动摇,几个士兵回头张望,露出怯色。

「撤!快撤!」

罗大牛看时机差不多,大声下令,同时亲自断后,用一面大盾掩护士兵后撤。

撤退时故意踢翻了两架盾车,丢下几面盾牌和几具「尸体」——实为重伤员。

这是林启特意交代的,楚勇若要斩首请功,就会出来抢尸,那时伏兵可能暴露。

桥东楚军见状,发出一阵欢呼。

几个低级军官看到「贼兵」溃退,队形混乱,忍不住向负责桥头指挥的营官请战:「大人!贼人败了!冲过去追杀吧!能斩首数十级!」

营官也有些意动,但想起江忠源「违令者斩」的严令,硬生生压下冲动:「闭嘴!没有江大人命令,谁也不许过桥!加强戒备,小心贼人使诈!」

然而,西岸太平军「溃退」得确实狼狈,丢盔弃甲,头也不回地向西逃去,眼看就要消失在林边。

埋伏在黑松坳的江忠济通过单筒千里镜看到了这一幕,心中焦急。

这千里镜是他兄长花八十两银子从广州洋行买的,视距三里,镜中景象清晰可见。

多好的机会!

只要他的伏兵此刻杀出,配合桥头守军出击,绝对能将这几十个「溃兵」全歼,大涨士气!

还能斩首示众,震慑敌军。

「三爷,打不打?」手下哨官也跃跃欲试,手按刀柄。

江忠济攥紧了拳头,脑中激烈斗争。

兄长严禁擅动……

可战机稍纵即逝!若是兄长在此,会如何决断?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异变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