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惊鲵舞剑(2 / 2)

那感觉十分微妙,像是有人不经意的扫了他一眼,又像是某种刻意的打量,但等他凝神去捕捉时,那道目光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若非他将鬼谷吐纳术练至如今境界,六识远胜常人,恐怕根本不会察觉。

他眉心微动,目光在十二名舞姬之间扫过。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双顾盼生辉的眼睛,一时之间,竟分不清那道目光究竟来自何人。

赵珩略略蹙眉,没有再刻意去寻找。既然对方不想被发现,那便装作不知道,遂只是端起案上的清水,浅浅饮了一口。

乐声随之响起。琴音铮铮,箫声幽幽,舞姬们随乐而动。她们的舞姿柔美,动作整齐,如春风拂柳,如流水潺潺,如花瓣飘落。

十二道身影在厅中旋转丶交错丶聚散,绢花在空中划出道道弧线,忽而聚拢成一朵巨大的花,忽而散开成满天星斗。

乐声渐急。舞姬们的动作也随之加快,旋转丶散开丶聚拢,裙裾飞扬,如蝶翼翻飞。乐声转入急促的段落,如急雨打芭蕉,如万马奔腾。十二名舞姬忽然散开,绢花纷飞如蝶,纷纷扬扬飘落。

说起来,这舞蹈并不比紫女安排的乐舞高明到哪里去,但胜在排演得当,场面宏大,倒也赏心悦目,不少宾客因此看得如痴如醉。

然而,就在舞曲转入最急促的当口,其中一名舞姬忽然从人群中旋转而出,而后纤手往腰间一探,抽出一物。

那是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光线下泛着屡屡寒光,如一道冷电。

长剑出鞘,剑身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厅内立时有人低呼出声。立在信陵君身后的朱亥也瞬时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住那女子,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侧,那里虽说空无一物,但他的姿态已在瞬息间进入了戒备。

几个靠近席前的宾客也不自觉的往后仰了仰身子,屏住了呼吸。

信陵君却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朱亥看他一眼,稳住了身形,虎目却仍然瞪得极大,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女子手中的剑。

那女子抽出软剑后,身形滴溜溜一转。舞衣翻飞,剑光如匹练般展开,在厅内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线。其他舞姬纷纷四下退开,退入幕帘之后,她立时成了全场唯一的焦点。

此女的剑舞凌厉而优美,身姿轻盈如燕,剑光霍霍如雪。

她时而旋身,剑随人转,银光绕体;时而腾跃,剑指苍穹,如白虹贯日;时而俯身,剑尖点地,整个人如莲花绽放,舞衣铺开一地。

最奇的是,她的剑舞与琴音完美契合,剑势起时,琴音骤急,如金戈铁马;

剑势收时,箫声转柔,如月色如水。

刚柔并济,浑然天成,仿佛那剑不是握在手中,而是长在乐声里。

厅内众人看得目不转睛。先前因剑出而生的紧张,渐渐被赞叹取代,不时有人低声喝彩,酒杯举到唇边忘了饮下,筷子夹起的肉停在半空忘了入口。

信陵君放下酒盏,神色如常,只是微微颔首,似在欣赏一曲难得的雅乐。主位的平原君略略向下侧身,凑过来对他说了句什么,信陵君笑了笑,没有应声,目光仍落在那舞姬身上。

眼见这一幕,赵偃一时得意,回头看了眼郭开,给了他一个满意的表情。后者微微躬身,嘴角含笑,眼中却飞快的闪过一丝什么。

赵珩坐于席间,端着酒盏,注意力也落在场中。

他看得认真,倒不全是为了欣赏,而是前几日紫女曾提过,赵偃为此次寿宴准备了一支乐舞,据说是花了不少心思,而这女子,当就是此番赵偃所备的主角了。

而方才那道转瞬即逝的感觉,他虽说不能确定是否来自此女。但此刻她既是全场焦点,他自然可以光明正大的看她。

她的剑舞固然精彩,但赵珩看的是别的东西,有些细微之处,往往比一张脸更能说明一个人的来历。

不过此女藏得确实很好,赵珩实在看不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

剑舞本身就是最好的伪装,所有的动作都可以被解释为舞蹈的需要,所有的力道转换都可以被音乐和美感所掩盖。

直到某一个瞬间。

她旋身面朝他这一侧时,恰好做了一个低俯的动作,剑尖点地,整个人如莲花绽放,舞衣铺开。在这个动作里,她抬起头来,双眸自然而然的随着舞姿向上抬起,扫过对面席间。

只一瞬。

那双露在轻纱外的眼睛,与赵珩的眸子猝然一触。

那眼睛此刻盈盈含笑,妩媚天成,像春水映着桃花。但就在这一瞬间,那笑意似乎凝滞了极短的一瞬,似乎有些意外赵珩竟能捕捉到她的意图般。

赵珩不由双眼微眯。

那日雨中,街边撑着油纸伞的女子与他擦肩而过。伞面微抬,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和一双空茫如寒潭的眼睛。

眼前这双含笑的眼睛,与那日那双空茫的眼睛,明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神采。但赵珩几乎可以确定,这是同一双眼睛。

而很明显,她也认出了他。

那个坐在普通小车中的,寻常褐衣少年。

那极短一瞬的凝滞,便是证据。

但两人都极快的恢复了常态。女子的视线滑过赵,继续随着舞姿流转,自然而然。赵珩也端起案上的清水,饮了一口,掩住眼底的思绪。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掌声丶赞叹声如雷涌动。

那女子收剑,盈盈下拜。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盈盈笑意,妩媚而端庄的眼睛。

赵偃面带得色,向平原君拱手:「君上以为如何?」

平原君微微颔首,苍老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笑意:「舞姿不俗。此女是何人?」

赵偃笑道:「此女乃偃偶然觅得的奇人,不仅剑舞超群,更通晓音律丶擅长琴艺。今日特让她献舞一曲,为君上贺寿。若君上不弃————」

平原君摆了摆手,看向信陵君,笑道:「无忌,你素来雅好音律,却常叹知音难觅。老夫观此女剑舞融合,刚柔并济,倒是难得一见。依老夫看,不妨就让她留在你身边,为你伴舞助兴如何?」

信陵君闻言,略作沉吟,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片刻后点了点头:「君上美意,无忌不敢推辞。」

平原君见状,便看向赵偃笑道:「公子偃,你意下如何?」

赵偃大喜,连忙就在席位上躬身道:「此女本就是偃准备献给君上的,但凭君上做主便是。其若真能得信陵君青眼,是她的福分。」

信陵君对他微微颔首,算是谢过。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恭贺之声,有宾客举盏道:「恭喜信陵君得此奇女子!」又有人附和:「此女剑舞双绝,与君上正是相得益彰。」

信陵君含笑还礼,接过仆从递来的酒盏,轻轻抿了一口。

待众人稍静,信陵君才看向那女子,问道:「你果真擅长琴艺?」

那女子垂首道:「略知一二,不敢言长。」

这是她首次出声,声音果然十分清润悦耳,带着几分不卑不亢的气质,不谄媚,不怯场,让人忍不住想看看面纱下究竟是怎样的一张容貌。

信陵君便道:「那便为平原君奏一曲,以助酒兴。」

女子应声,起身走到一侧的琴案后跪坐下来。早有仆从将一具七弦琴摆好,她抬手试了试音,指尖轻拨,几个清亮的音符便流淌出来。

厅内渐渐安静。

赵珩端着杯子,撑着脸颊,饶有兴致的看着此女。

她此刻低眉垂目,十指在琴弦上游走,姿态娴雅,与方才持剑时的凌厉判若两人。琴声悠扬,是一首《鹿鸣》,曲调平和,如春风吹拂原野,如溪水流过石滩。与方才的剑舞截然不同,却同样动人心魄。

赵珩细细打量着她。

浅白舞衣裹着窈窕的身段,肩背线条柔和,与那日雨中匆匆一瞥时所见宽大布裙下的轮廓相差甚远。轻纱遮面,看不清全貌,但露出的眉眼和额头肌肤白皙细腻,与那日那张平淡无奇丶肤色偏暗的脸也全然不同。

但赵珩几乎可以确定,这是同一人。

那日在雨中,伞面微抬的瞬间,那双空茫如寒潭的眼睛,与方才舞动中与他目光相撞的瞬间,绝对有什么东西是一致的,难以言说,却真实存在。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再也没有看过他。

女子专注于琴弦,视线落在琴面上,偶尔抬眼,也是看向主位的平原君,或看向信陵君的方向。她仿佛完全不记得方才那短暂的对视,仿佛赵只是厅中众多宾客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但赵珩知道,她已经记住了他。

正如他已经记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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