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少年执弓(2 / 2)

试了一圈,他放下手中的长戟,摇了摇头。

显然,他的「天赋」更偏向于剑术。

「栾丁,」他转向一直沉默观战,但眼神已全然不同的栾丁,「取张弓来。」

栾丁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一张弓和一壶箭。那是一把半石的弓,弓身是柘木所制,打磨得很光滑,是给初习者或臂力不足者使用的。

赵珩接过来,试了试力道,摇摇头:「太软。」

栾丁又换了一把七斗的,还是太轻。

直到换上一张一石力的硬弓,弓身明显粗壮,赵珩引臂开弓,拉至半满,才点了点头:「这个稍有些分量。」

季成和栾丁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

一石力,已接近乃至达到赵国普通成年步卒的常用弓力标准。少君年仅十一,身躯尚显单薄,臂膀远未长成,竟能拉开,且看其神态,犹有馀力!

少君的臂力,何时变得这麽大了?

最终递到赵珩手中的,是一张一石半的强弓。弓身明显粗了一圈,以硬木与角材复合而成,弓弦更是选用上等牛筋反覆浸油鞣制,绷紧如铁线。

赵珩试了试力道,点头:「这个尚可。」

他没有理会季成和栾丁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震惊。只是再度仔细感受着掌中硬弓每一寸的反馈,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搭上弓弦。

接着,他闭上了眼睛。

风,从远处盘旋而来,带来远处厨房晨起烧火的柴烟味,带来树上早起的鸟鸣,带来邯郸城渐渐苏醒的市井声。所有这些声音,在这一刻,都渐渐远去。

世界中,似乎只剩下手中的弓,弦的张力,箭的重量,还有……靶子的位置。

五十步外的箭靶,红心在晨光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圆点。可在他闭眼的黑暗中,那个点的位置却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呼吸放缓,几近于无。

丹田处的暖意悄然流转,顺着经脉灌注到手臂丶手腕丶指间。那种对力量精准控制的感觉,所谓射箭的要领,无论是指法丶呼吸丶视线丶发力……等等繁复精微的知识与体悟,再一次如本能般涌现。

仿佛他曾在无数个清晨或黄昏,于草原丶山林丶校场等迥异之地,重复过千万次同样的动作。

……

「紫女姑娘,这边请,我家公子平日这个时候多在书斋温书,今日倒是奇了,方才下人说,见公子往演武场这边来了,许是兴致所致,来看门客们晨练……」

演武场的入口月门处,傅母温和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正侧身引着一位客人向内走来,边走边温言解释。然而,当她的话语转过影壁,视线落向场中时,后半截解释便突兀的断在了空气中。

因为她看见了场中央,那个正闭目引弓的少年。

而几乎就在傅母话音骤停的同一刹那,场中闭目凝神的赵珩,骤然睁开了双眼。

左臂稳若磐石,右臂后引。

开弓如抱月。

弦拉满,弓身微颤。

「嗖!」

骤然之间,箭离弦的破空声仿佛要撕裂清晨稀薄的空气与雾气,惊起了远处墙头两只歇息的灰雀。

下一瞬,一道模糊的黑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穿过演武场尚未散尽的微凉晨霭,直取五十步外。

「夺!!!」

箭靶剧烈的震动了一下。红心之处,一支白羽箭深深没入草靶,黑色的箭镞几乎完全透靶而出,尾羽犹自高频震颤不休。

傅母张着嘴,维持着半转身的姿势,后半句话终究未能吐出,脸上只是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而她身旁,那位今日仍旧以一袭紫裙曳地,轻纱覆面的女子,不知何时也已停下了脚步。面纱之上,一双眼眸略略凝住,定定望向场中。

但见演武场中央,少年持弓而立,初升的朝阳恰好越过东侧院墙,将淡金色的光芒斜斜洒落,将他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光晕轮廓。

他手中的硬弓弓弦仍在微微震颤,发出细不可闻的馀韵。而五十步外的箭靶上,羽箭深深没入红心,箭尾的颤动尚未完全止息。

侍立一旁的季成与栾丁,早已忘了言语,只怔怔看着那命中的箭靶,又看看持弓的少君,神情恍惚,恍如目睹神迹初显。

附近洒扫的仆役也早已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立原地。

赵珩缓缓垂下持弓的手臂,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四目,遥遥相接。

晨光正好,薄雾散尽,天地清明。

演武场中,持弓少年静立回望。

入口月门下,紫裙女子盈然伫立,面纱轻拂,紫眸之中流光微转,似有万千思量。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清风忽起,卷起几片未扫净的落叶,打着轻旋,从少年与女子之间那一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上,悠悠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