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母女(2 / 2)

此刻,她正端着一只陶盏,慢条斯理的喝着茶,神态悠闲,仿佛坐在自己家中。

在她身侧,则侍立着一个老妪。老妪面无表情,年纪不小了,脸上皱纹很深,面相凶狠,腰间佩着一柄式样古朴的短刀。

雪女看到妇人,也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但她没有像假母那样失态,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看向屋内。

假母终于回过神,慌忙躬身,陪笑道:「您……您怎麽亲自来了?老身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她腰弯得很低,几乎要跪下去。

妇人放下茶盏,没理会假母。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假母,直接落在雪女身上。那张妩媚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笑容,朝雪女招招手,声音又软又亲昵:

「雪儿,过来,到母亲这儿来。」

雪女站着没有动,怀里依旧抱着那管箫。

假母额上冒出冷汗。她乾笑着,试图打圆场:「夫人,雪女姑娘她今日受了些惊吓,所以……」

妇人笑容不变,只是声音依旧轻柔道:「怎麽?如今攀上了赵国王孙的高枝,便连母亲也不想认了?还是说——」

她的眼神微微冷了下来,目光从雪女身上移开,斜睨了假母一眼,又落回雪女清冷的脸上:

「凭着我当年一时兴起教你的那点微末箫艺,就真觉得自己值了万金一曲,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可以不听母亲的招呼,自作主张了?」

假母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声道:

「夫人明鉴,雪女绝无此意!老身正要派人去禀告你今日之事,今日实在是那建信君突然到来,借酒装疯,言语无状,老身……提出万钱一见,本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绝无他意,谁知他竟真掏了钱!

老身无奈,才让雪女出面,想着敷衍过去,绝不敢误了夫人的大事!后来……是那公子珩突然出现搅局,事情才变成这样……老身一直谨慎,绝未多言半句!」

妇人听着,脸上没什麽表情,直到假母说完,才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为了区区万钱,」她声音冷了几分,「险些坏我大事,还有脸在这里辩解?」

她眼神一瞥,甚至无需言语,侍立在旁的那个凶恶老妪便已立刻动了。

她身形看似老迈,动作却异常迅捷,两步便跨到假母面前,不由分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厢房里炸开。

假母被这一巴掌抽得整个人歪倒在地,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她被打懵了,趴在地上,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那老妪面不改色,似乎还要上前。

一道素白的身影倏的动了。

雪女一步跨前,竟直接挡在了假母身前。她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双浅蓝色的眸子,清凌凌的直视着坐在案后的妇人。

老妪仍然面无表情,但到底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弄得动作一滞,下意识看向妇人。

妇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些许讶异,但随即,只是玩味的看着这一幕。

雪女没理老妪,转身就要去扶地上瑟瑟发抖的假母。

假母却猛地回过神,触电般轻轻推开了雪女伸来的手,她不敢看雪女,甚至不敢起身,就势跪伏在地上:

「夫人饶命,老身知错。老身再也不敢了,实在是那建信君势大,老身也是没法子…绝没有误事的心思,那赵珩公子出现后,老身也一直谨慎,未曾透露半分不该说的……」

妇人听着,脸上的冰霜慢慢化开一些。她站起身,步履款款的走到假母身边,弯下腰,亲手将假母从地上扶了起来,仿佛刚才下令打人的不是她。

「好姐姐,快起来。」她叹了口气:「你我也是十几年的老交情了,我是什麽样的人,你还不清楚麽?若非信得过你,我岂会将雪儿托付给你照看?这偌大的邯郸城里,龙蛇混杂,我也就放心你这里这一处清净地。」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仔细地为假母理了理方才被打歪的发簪,又将散落的头发别回耳后,动作细致温柔。

「罢了,念在你终究机警,没将我牵扯出来,还算忠心可嘉。那万钱,既是你挣来的,便归你吧,算是压惊。」

假母受宠若惊,半边脸还火辣辣的疼,却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老身的钱,自然都是孝敬夫人的,老身……」

「诶,」妇人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给你,你就拿着。我还能缺这点钱不成?」

假母不敢再推辞,喏喏称是。

妇人这才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门边的雪女。

「至于那赵珩……我倒是要谢谢你,姐姐。」

假母一愣,没明白这谢从何来,忙道:「夫人,那公子珩虽说了聘师之事,但也言明可以商量。雪女若不想去,或觉得不便,其实也可寻个由头推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去。」妇人打断她:「为什麽不去?」

假母怔住。

妇人却不看她,只是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眼中甚至漾起一层水光,带着几分歉疚和怜爱,她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起了雪女微凉的手,将那柔若无骨却冰凉的小手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雪儿啊,」

她叹息一声:「这些年,不是母亲心狠,不管你,不认你。实在是你那位后父身边,我也还未彻底站稳脚跟,处处都是眼睛,步步都得小心。我自己尚且如履薄冰,风雨飘摇,怎麽敢让你跟着我,去担那份惊,受那份怕?母亲是心疼你啊!」

她轻轻抚摸着雪女那头冰凉顺滑的白色长发。

「但这一次,是个机会。只要你听母亲的话,好好接近那位赵珩公子,得其欢心,得其信任……」

雪女抬起眼。

浅蓝色的眸子,映出妇人妩媚而野心勃勃的面容。

妇人笑了:「你那位后父,定会对你刮目相看,喜爱上你的。届时,母亲不但能借你在邯郸彻底站稳脚跟,风风光光,也有机会将你的存在,正式告知于他。让他知道,他还有你这麽个冰雪聪明丶才华出众的女儿。」

雪女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微微一颤。

妇人仿佛没有察觉她细微的抗拒,声音更轻,道:

「你想想,雪儿。待你父亲将来……更进一步,登上那赵王大位。你便是名正言顺的赵国公主,金枝玉叶,尊荣无限。再不必躲在这陋巷小院,看人脸色,仰人鼻息,朝不保夕。那是什麽样的日子?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天下珍奇任你取用,万民敬仰……」

她看着雪女低垂的眼睫,轻声问:「难道不比现在,强过千倍万倍麽?」

雪女抿着淡色的唇,被她自己咬得几乎失了血色。单薄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颤抖起来。

妇人松开手,退后半步,依旧微笑着,看着她。

「好孩子,母亲都是为了你的前程着想。你知道该怎麽做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