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墨家(2 / 2)

「秦质子名为秦人,实则生于邯郸,长于邯郸。他未曾参与长平之战,未曾手染赵人之血。他甚至可以说是半个赵人。但我赵人只是辱他丶欺他,其受这般遭遇,那麽今后又是否会仇赵呢?」

魏无忌笑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说:「他本来就是秦人。」

赵珩摇头。

「晚辈不是这样想的。珩今日所言,也并非仅是同情一个秦人稚子。」

「今日我赵人欺辱秦质子,是因他是秦人。可欺他辱他,甚至杀了他,又能如何?他不过是个被嬴异人弃于邯郸的稚子,无人在意,无人怜惜。杀一个这样的孩子,除了给秦国递上一个再度举兵伐赵的绝好名目,于我赵国,于六国渴望喘息的百姓,又有何益?」

魏无忌没有再反驳,只是微微蹙眉,捻着短须,示意赵珩说下去。

「世叔,天下纷争已逾百年,七国互攻不止,黎民苦不堪言。每一次大战,便是田地荒芜,城池残破,百姓流离。」

赵珩道:「若能有机会,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促使国家间暂息兵戈,休养生息。即便只是两年丶三年丶五年……我赵国便能多恢复一分元气,赵氏遗孤能多一分时间长大成人,荒田能有人耕种,百姓能多织几匹布丶多添一件衣……」

最后,他看着魏无忌,认真道:「若这微不足道的可能,需要珩付出一份友谊为代价,哪怕这份友谊可能招来非议,可能让我身处险地……又有何不可呢?」

魏无忌闻言,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毛公丶薛公停止饮酒,抚须沉吟。

黑帽男子兜帽下的阴影微动,似在专注倾听。

季成丶栾丁则听得心潮澎湃,却是终于理解了少君为何要有今日之行,季成连连看向栾丁,不断眨眼。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黑帽男子,突然出声。

「如公子珩这般而言,赵国能恢复元气,难道秦国便不能壮大吗?」他说,「需知道,秦氏孤儿亦能长成。」

赵珩略一思忖,随即面向黑帽男子执礼。

「珩只知道,即便没有和平时期,这口气秦国依然能够喘的过来。」他坦然道:「可我赵国,若没有这一时间,却很难喘的过来了。」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

兜帽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一道目光在审视赵珩。

「照你这麽说,不管如何,秦国都是要比赵国强的。赵国就算恢复了元气,亦要败于秦国。公子所做,于赵国长远而言,又有何意义?终究难免一战,且彼时秦国或更强盛。」

魏无忌诧异地看了黑袍人一眼,像是没料到他今日会说这麽多话。

赵珩仔细想了想。

「国家互相攻伐,其下的子民,其实都不过是被推动的蚂蚁而已。如果要说强者恒强,弱者恒弱,这些可能是没有意义。」

「但对于百姓而言,这些又如何能说没有意义?无论是秦国士卒还是赵国士卒,其实都是最普通的平民百姓。他们只在乎有没有田地,家里能不能吃上肉,孩子有没有衣服穿。」

他看着黑袍人,思忖道:「若国家连这最基本的日子都给不了他们,于他们而言,是秦国还是赵国,有那麽重要吗?败之当然。」

最后,赵珩徐徐道:「反之,若能让他们过上这样的日子,无论是秦人还是赵人,于他们而言,是秦国还是赵国,很重要。」

黑袍人听完,兜帽微微动了动,坐姿似乎比之前更端正了些。

虽仍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其态度变得郑重。

他不再发问。

魏无忌看着赵珩,许久,方才笑着说道:

「你的心思,我明白了。这份心肠是好的,但你所言,终究是理想。而世间事,往往不依理想而行。秦质子不过一小儿,即便他日归秦,能否掌权尚在未定之间。纵使掌权,面对秦国虎狼之性丶朝堂纷争,他一人之念,又能改变多少?凭他一个小儿,哪里能挣得来你所说的三五年太平?」

赵珩只是摇头:「一个人的成见,或许能改变的东西比我们想像的要多。即便只有一线可能,不去做,便连这一点点可能都没有了。」

一直倾听的毛公,此时忽然抬起眼皮,咂摸了一下嘴,含糊的嘀咕了一句:「魏加这厮……倒还真是教出点意思了。」

薛公微笑颔首。

魏无忌闻言,看了毛公一眼,复又看向赵珩,最终摇了摇头:

「这些事,换做旁人去做,或许无妨。但你不行。你的心意我知晓了,但秦赵世仇,绝非私谊可以消弭。你与那秦子往来,于他或许是庇护,于你却是滔天巨浪。听世叔一句话,今后还是少去寻那秦质子吧。若需友人相伴,或遇难处,大可随时可来寻我。」

这一次,赵珩没有再辩驳。他离席,对着魏无忌再度深深一揖:「谢世叔爱护,晚辈记下了。」

魏无忌再次打量了下赵珩,随即失笑:「今日请你来,本是想借着长辈身份叮嘱你几句。但见你心有主见,亦知自己在做什麽,我便不多罗嗦了。」

他摆摆手:「回去吧。代我向你母亲问好,就说魏无忌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着,他又对之前那引路男子吩咐:「你送公子回府,向韩夫人说明,公子是被我邀来一叙,故而晚归。莫让夫人担忧。」

男子躬身应诺。

赵珩向魏无忌丶毛公丶薛公依次行礼。到黑袍人面前时,他也依礼一揖。黑袍人依旧沉默,不过这一次兜帽似乎微微抬了抬,算是回应。

季成和栾丁护卫着赵珩,随引路男子退出房间。

魏无忌把玩着手中酒盏,沉吟片刻,忽然转向黑帽男子,好奇问道:「巨子方才难得开口,可是对此子有何看法?」

黑帽男子抬起一直拢在袖中的左手,放在案上。

那只手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做工精细,贴合手型。然而仔细看去,手套的指部轮廓有些异样,拇指侧旁,竟隐约多出一截指节的形状。

「信陵君可知,墨家有三患?」

魏无忌正色:「愿闻其详。」

「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劳者不得息。」巨子道:「此三患,乃天下之大患。列国相攻,徒增此患而已。」

信陵君细思。

而巨子则只是继续畅言道:「方才他问,若百姓能得温饱,是秦是赵,有何分别。此一问,天下诸侯,无人能答。」

魏无忌默然许久。

「所以巨子的意思是……」

巨子收回左手,重新拢入袖中。

「烦请信陵君,代我将一部完整《墨子》抄本,转赠此子。」

魏无忌一怔。

毛公在一旁嘿然笑道:「巨子倒是大方。墨家经典,向来不轻传外人。」

「典籍束之高阁,不过死物。」巨子平静道。

薛公捻须颔首:「此子确是可造之材。魏加教得不错,但纵横之术终是权谋之道。若他能兼修墨家济世之学,将来或真能有所作为。」

魏无忌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好。」他说,「此事我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