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点头:「此乃明面之理。」
「那好,」赵珩复而微笑反问:「丹兄以为,我赵珩,再不济也是赵王嫡孙,春平君独子。纵使年幼顽劣,不识大体,与你们二人交好,在旁人看来,最多不过是少年人任性,行事欠妥。在这邯郸城内,除了赵王本人,还有何人,有何等资格,能真正让我『寸步难行』,乃至……构成性命之忧?」
燕丹皱眉思索。
谁能?
赵王若不喜,自然可以冷落疏远,但「性命之忧」四字,未免太重。朝中权贵就算要排挤,一个十一岁稚子,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春平君虽在秦为质,终究是赵王爱子,真要动赵王嫡孙,多少人得掂量掂量。
燕丹想不明白。
嬴政也在一旁苦思。但他本就没有燕丹见识广阔,身处陋巷,对赵国朝堂知之甚少,自是更加无果。
赵珩看着二人思索的神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此人,便是我之叔父,赵王次子,公子偃……赵偃。」
「赵偃」二字被赵珩慢慢说出来,嬴政脸上却露出茫然的神色。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颇为陌生。所谓赵国宫廷里的倾轧,他一个困居陋巷的秦国质子,又能知道多少呢?
但他从赵珩异常严肃的语气,以及燕丹骤然变化的神色中,敏锐察觉到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分量。
果然,燕丹立闻此言,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缩。仿佛脑中所有散乱的线索,在这一瞬间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他猛地一掌按在案上,喃喃自语:
「……那就说得通了……全都说得通了……」
燕丹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见尚显茫然的嬴政,忙压低声音解释道:
「政,你久居邯郸,或不知赵国宫廷详情。」
说着,他这才想起去看赵珩。赵珩只是静静坐着,没有阻拦的意思,于是燕丹继续道:
「当今赵王有三子。长子早立为太子,但数年前便不幸夭折。嫡次子,便是阿珩之父春平君了。春平君贤名在外,最得赵王喜爱。在赴秦为质前,虽未正式册立,但朝野皆视其为储君。」
「三子,便是公子偃,赵偃。」
燕丹拿起一只陶偶,放在案中央,代表赵王。又取过赵珩带来的一枚半两钱,放在陶偶左侧:「这是春平君。」再取过一枚刀币,放在右侧:「这是赵偃。」
嬴政认真听着。
「赵偃因生母出身不高,本人才能丶德行亦不及春平君,素来不为赵王所喜,本与王位无缘。但春平君一去咸阳,数年不归,赵偃的机会便来了。」
燕丹移开半两钱,只留刀币在陶偶旁:「但实则横在赵偃与王位之间的,还有一人——」
他说着,自然而然的看向赵珩。
「阿珩乃春平君嫡子,赵王嫡孙。按宗法,若赵王有万一,春平君未能及时归国,阿珩的继承顺位,必是远在赵偃之上。」
嬴政实则听到一半就已懂了,当下已然猛地瞪大眼睛,亦是看向赵珩。
十一岁的少年,坐在旧木案旁,眉眼尚且稚嫩,竟然就已经是别人眼中必须铲除的王位竞争者?
嬴政黑眸中满是震惊,仿佛被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门后是一个他从未真正看清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血缘可以是刀刃,亲情可以是罗网,而一个孩子的存在本身,就足以成为别人的噩梦。
他看着赵珩,眼神一时复杂了许多。
燕丹长叹一声,随即神色一凛,对赵珩郑重拱手。
「阿珩且放心。今日此言,出自你口,入我二人之耳。天知地知,你我三人知,绝无第四人知晓。丹以燕国太子之名起誓,必守口如瓶。」
说完,他看向嬴政:「政,你可明白此事紧要?」
嬴政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政明白,绝无第四人知。」
语气郑重得像在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