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心下稍定。
他的视线便不经意间移向赵姬。
赵姬正侧身对嬴政细说那块青玉原石的可能来历,身子微微前倾,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拂动,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被光照得近乎透明。
她跪坐在赵珩身侧,距离不过三尺。从这个角度,赵珩能清晰看清她的侧脸。
近距离看,她的美貌更显真切。
肌肤白皙细腻,几乎看不见毛孔,像上好的羊脂玉。轮廓柔美,鼻梁秀挺,鼻尖微微翘起,唇形姣好,说话时一张一合,露出贝齿的微光。
因说话微微倾身,衣领间还隐约可见锁骨的凹陷,精致如玉琢。身上有股很淡,似皂角又似体香的清雅气息,混着春日阳光晒过衣物的味道,若有若无的飘来。
她眼神温柔时,眼波流转,桃花眼里仿佛漾着春水,确有动人心处。
赵珩虽是少年身,但内里灵魂却是成人,审美自存,见此绝色近在咫尺,他难免被吸引。就像看见一株开在陋巷里的海棠,明知不该久视,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赵姬说着说着,忽觉身侧有目光。
她转头,正撞见赵珩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
赵珩不闪不避,微笑颔首,目光清澈坦然。
赵姬一怔,随即耳根微热。
但见少年眼神乾净,反显得自己多心。她敛目低首,轻声道:「让公子见笑了,妾身其实也不甚懂这些……」
赵珩顺势接话:「夫人见识已令珩钦佩。我在邯郸这些年,也少听人这般细说秦地风物。」
赵姬闻言,感激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柔软,带着被理解的触动。她心下顿时再生好感,觉得这少年不仅礼貌懂事,更难得的是善解人意,懂得体恤人。
而赵珩见母子二人沉浸在这难得的温情里,他一个外人倒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于是他便自然的抚了抚腹部,略带歉意道:「方才饮了凉水,忽有些内急。不知府上……」
赵姬忙道:「院后有的。就在内庭角落,妾身引公子去。」
说着要起身。
赵珩已先站起来:「不必劳烦夫人,指个方向便好。夫人与政弟且说话,我去去就回。」
赵姬也起身,指向内庭方向:「从此过去,穿过内庭,转角便是。只是…颇为简陋,公子莫嫌弃。」
又细致叮嘱:「地上有些湿滑,公子小心。」
赵珩行礼道谢,随即对嬴政点点头,转身沿屋后走去。
巷道只容一人通过,有些昏暗,好在不过走了十馀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个更小的后院,算是内庭。
院子一角堆着劈好的柴火,数量不多,码得整齐。另一角是茅草搭的简陋茅房。
墙角立着两根细竹竿,搭成简易的晾衣架。竿上搭晾着几件洗净的衣物,在微风里轻轻飘动,透光看去,布料薄而软。
赵珩目光扫过,本是随意,却忽地一怔。
便见竹竿上晾着的,却是几件浅褐色的女子亵衣,麻布材质,样式简单,但毕竟是女子贴身衣物。在春日阳光下微微飘动,隐约可见细腻的纹理,甚至能想像穿在身上时的柔软触感。
赵珩这下是真的有些尴尬起来了,一时进退不得。
不过他随即就失笑着摇起头。
自己这具身体才十一岁,有什麽好怕的?难不成还会被人当作登徒子?于是心下登时释然,进而一身正气,目不斜视,快步走向角落的茅房。
茅房以木板搭成,简陋但还算乾净。赵珩解手毕,整理衣衫出来。
不过他一出来,便正见赵姬匆匆从外间走进内庭,神色略显焦急,她显然刚想起亵衣还晾在外面。
两人在内庭窄道上迎面撞见,甚至,赵姬刚刚走到晾衣竿前,伸手取下一件亵衣,还未来得及收起。
赵姬一见赵珩从茅房那边过来,脸腾地红了。
尤其是自己此刻正忙着进来收衣服的举动,更是不打自招——她分明是怕被赵珩看见,才急匆匆赶来。
故而,她一时手足无措,慌乱中竟忘了言语,只僵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件浅褐色的贴身短衣。
赵珩也觉尴尬,但迅速镇定。
他偏过头,目光避开她手中的衣物,躬身一礼:「方才无意窥见,是珩失礼了,请夫人见谅。」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配上他十一岁孩童的身形面容,反而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赵姬见他如此郑重道歉,反倒被逗得微哂,那点羞窘不由散了些,随即掩口轻轻笑了一声:「你个小郎子,懂什麽失礼不失礼的……快别多礼了。」
「夫人不怪便好。」赵珩见赵姬笑了,也露出明朗笑容,正要告辞返回前屋,赵姬却唤住他。
赵珩停步回身:「夫人还有吩咐?」
赵姬走近两步,手里仍捏着那件亵衣,但已不那麽局促。她声音放得更轻,像怕被前屋的嬴政听见:
「妾身……想谢谢公子。」
赵珩静待下文。
赵姬神色复杂,低声道:「妾是谢公子对政儿的关照。他在邯郸,除了燕丹公子,再无朋友。他性子又闷,不喜说话。难得你不嫌弃,愿与他往来,还这般细心,想着送这些物件……妾身心里,很是感激。」
赵珩正色道:「政弟聪慧沉静,将来必非池中之物。能与他为友,是珩之幸。」
他略作思忖,又道:「我老师曾说,秦赵世仇,乃大势所迫,非个人之过。政弟身处其间,难免孤寂。我以为,待他日归返咸阳,境遇转好,身边热闹些,性子自然便会开朗些。」
赵姬闻言,眼圈微红,犹豫片刻,终是叹道:「只是…公子与政儿交好,恐给公子惹来麻烦。前次落水……」
「夫人放心。落水之事,我已想明白了。」
赵珩想了想,随即展颜一笑,笑容乾净如春日阳光:「少时之谊,若能经此不摧,待长成后回望,必是人生至美回忆。夫人不必忧心。」
赵姬怔怔看着眼前少年。
阳光里,他眉眼清晰,笑容明朗。这番话,这般气度,哪里像个十一岁孩童?
她恍惚间颔首,喃喃道:「公子……真是个好人。政儿能交你为友,是他的福气。」
赵珩微笑了下,没有接这个话,转身欲走。赵姬亦下意识跟上,准备将晾晒的衣物收回,总不能让它们一直晾在外面。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笑语声。
「奇了!今日巷口怎地有人大发善心,见人就送米布?政!快开门,看我带了什麽好……咦?门怎麽没关严?」
是燕丹。
听到这声音,赵姬心头没来由的一慌。
燕丹此时到来,若见她与赵珩独处内庭……虽无不可,但总觉不妥。
或许是因方才与赵珩在后院说话,怕被撞见惹误会。或许是因手中的亵衣还未收起,怕被外人看见。又或许……
这心慌来得突然,让她下意识想快步走回前屋,脚下便急了些。
可她却正踏上内庭通往主屋的一级石阶,那石阶边缘,因前几日春雨,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湿滑难察。于是赵姬一个不慎,直接踩上边缘湿滑处。
她低呼一声,脚下打滑,整个人失了平衡,不由向前踉跄扑倒。
赵珩闻声回头。
只见赵姬惊呼着迎面扑来,手中还抱着刚从竹竿上匆忙扯下的那几件亵衣。她扑势甚急,根本收不住。
赵珩一时愕然,下意识想伸手去扶。
但赵姬扑得太急,两人距离又近。
「砰!」
两人登时撞作一团。
赵珩被赵姬结结实实压在下面,后背着地,摔得闷哼一声。而赵姬手中飞出的那几件亵衣,在半空中散开,像几只浅褐色的蝶,不偏不倚,正盖在赵珩脸上,半掩住他的口鼻。
眼前一暗。
鼻尖骤然袭来淡淡的皂角清香,混杂着一抹成熟女子特有馥郁体香。那气息陌生,温软,带着体温的暖意,毫无防备的涌入呼吸。
身上压着的躯体温软异常,隔着两层衣料,能清晰感受到起伏的曲线,惊人的弹性,以及因为慌乱而微微颤抖的震动。
赵珩痛得龇牙,身体却僵住。
赵姬也摔得发懵。
旋即她意识到发生了什麽,及至看清赵珩脸上盖着什麽,待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贴身衣物,脸颊瞬间红透如血,耳根脖颈都染上绯色。
她慌忙就想撑起身子。
可手忙脚乱间,手掌按在赵珩胸膛上,一时竟没撑稳,身子又跌回去些许。
前屋,嬴政听见后院传来的惊呼与倒地声,脸色一变。
他立即起身,疾步向内庭走来。
脚步声在窄道里回响,又迅速逼近。
「母亲?发生了何事?」
脚步声近在咫尺!
赵姬的脸色一白。
电光石火间,赵珩脑中一片清明。
几乎本能的,他趁赵姬慌忙撑起上半身,手部压力稍减的瞬间,一把扯下脸上覆着的衣物。看也不看,只是迅疾无比的团成一团,塞进自己深衣前襟之内,紧贴胸口藏好。
赵姬只觉眼前一花,脸上拂过一阵风,自己的贴身亵衣已不见踪影。
她撑起身,半坐在地上,瞪大美目看着赵珩,眼中尽是茫然与震惊。
他丶他把自己的……藏起来了?
赵珩也已坐起,怀中微鼓,但外衣掩着,看不真切。
两人面庞相距不过尺余。赵珩能看清她眼中未散的惊恐丶极度的羞窘,以及对他突然动作的茫然。
她呼吸微促,温热气息拂在他额前。
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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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母赵姬,邯郸豪家女也。色殊丽,性婉柔。子楚质赵时纳之,生政。及子楚归秦,姬与政独留邯郸,久困于渭风巷。
时太祖尚幼,尝访政,赠以秦地风物,温言存问。姬观而叹曰:『妾本赵人,适秦反见弃于秦;今蒙公子存问,乃知故国犹有温煦。』」】——《旧赵书》?卷三十一?秦王嬴政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