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拿起那陶马俑。马形古朴,昂首奋蹄,通体施青灰釉,马鞍处刻着简约的云纹。他又看了看其他一些小玩意,问道:「这些真是咸阳来的?」
「那还有假!」摊主拍着胸脯,「不瞒小公子,咱有亲戚在秦国做行商,隔几个月捎些新鲜玩意儿过来。你别看这摊小,邯郸好些贵人家的小郎君,都爱来淘些秦地物件,稀奇不是?」
赵珩放下陶马,选了几枚半两钱,两枚秦制配饰,一截据说秦地特有的青玉原石,又挑了两个小巧的陶偶,作武士状,甲胄样式与赵兵略有不同。
「这些,包起来。」他道。
摊主喜笑颜开,忙用粗布仔细包裹。
季成上前,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数出几枚刀币付了。摊主接过,掂了掂分量,笑容更盛。
赵珩又让栾丁去隔壁铺子买了些粟米丶粗布丶盐巴。东西不少,分量也不轻。栾丁用麻绳捆了,背在背上,鼓鼓囊囊一大包;季成手里也提了两小袋粟米和一块粗布。
两人不敢离赵珩太远,又背着提着这些东西,行动便不如先前利落,看起来颇有些狼狈。
赵珩看了看,自己接过那包咸阳物件,抱在怀里,「走吧。」
穿过市集,继续北行。
人潮渐渐稀疏,喧哗声也远了。
街道越发窄仄,两旁的房屋也从砖瓦结构变成了土坯或木板搭建,有些屋顶只铺着茅草。院墙多是篱笆或竹栏,能看见院内晾晒的衣物丶堆放的柴火丶偶尔跑过的鸡鸭。
空气里那股牲畜粪便丶草木腐烂丶还有人间烟火混杂的味道,浓了起来。
前方一道石桥横跨河上,正是牛首桥。
桥身古朴,青石垒砌,护栏只到成人腰际。桥头立着一块石碑,字迹已模糊,隐约可辨「牛首」二字。
不过,与赵珩之前落水的东牛首桥不同,这是西牛首桥。
邯郸城内,有两条河穿城而过。一为渚水,自西向东,将赵王城与大北城隔开,水浅流缓,多有舟楫;一为这牛首水,自西北而来,在城中蜿蜒,将一小片最北的区域与主城隔开,水势稍急,河床也深些。
贵人出行,多走这西桥,路程近,桥面也宽。若走东边的桥,则要绕远,且那一带更为偏僻。
赵珩在桥中央停下。
他扶着护栏,望向桥下河水。
河水汤汤,春水微涨,水面比几日前宽阔了些。水流不算湍急,但也不缓,打着旋向东流去,在桥墩处激起小小的白色浪花。
几片柳叶顺流而下,在漩涡里打个转,又继续向前,转眼不见。
就是这里。
数日前,那个懵懂丶怯懦丶思念父亲丶又不知险恶的十一岁孩子,在东边的桥上落水。再醒来时,已是另一个人。
河水依旧东流,不急,不缓,不问缘由。
它见证过那个孩子的恐惧丶挣扎丶最后无声的沉寂。也承载了现在这个灵魂的苏醒,以及那些庞大而混乱的记忆。
它什麽都知道,又什麽都不会说。
季成丶栾丁在他身后手握剑柄,警惕的环视四周,他们没有多问,也没有催促。他们知道这是什麽地方,也知道少君此刻当是在想什麽……无论他在想什麽。
赵珩静立良久。
春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微凉,拂过他额前的碎发。远处有鸟鸣,清脆,悠长。
逝者如斯。
他想。
两千多年后,这牛首水或许改了名字叫做沁河,或许改了河道。那时的河床或许比现在高些,被泥沙淤积;或许低些,被岁月切割。
但水总是这样流,从西向东,从古至今,不问缘由,不分贵贱,不管岸上的人是谁,在做什麽,是生是死。
个人生死,家族荣辱,邦国兴衰……在这河面前,都像水面上的一片柳叶。轻飘飘的,打个旋就没了踪影,连一丝涟漪都留不久。
可偏偏,就是这些渺小丶短暂丶随时可能湮灭的东西,让无数人拼尽全力去争丶去斗丶去赌上性命丶去践踏他人。
因为叶子再轻,落在某个人肩上,就是一座山。
河水能冲走叶子,却冲不走人心里的山。
他转身,不再看那河水。
「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