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赵肃的哭嚎从高亢转为嘶哑,再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涕泪糊了满脸,看起来可怜又可悲。
然后,他才开口道,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麽怒气:
「赵家监,我若真想杀你,此刻你已是一具尸体,明日府中只会多一句『家监急病暴毙』的讣告。」
赵肃噎住。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赵珩不再看他,起身对孟贲道:「给他松绑吧。」
季成急道:「少君!此人……」
赵珩摆手:「我留他有用。」
四人虽不解,但既然认主,便需服从。
季成咬牙,狠狠瞪了赵肃一眼,这才上前,与栾丁一起,手脚并用的去解那捆得死紧的牛筋绳。
绳子深深勒进皮肉,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皮。季成心中有气,下手便没了轻重,又踹又踢,弄得赵肃闷哼连连,却再不敢嚎叫。
绳结终于松开,赵肃瘫软在地,大口喘气,只是惊疑不定的看着赵珩。
赵珩俯视着他。
此时云层散开些许,清冷的月光洒下来,与灯笼丶铜灯的光混在一起,照在赵珩半边脸上,明暗分明。那尚存稚气的轮廓,在光影切割下,竟显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凌厉。
「家监,你背后是谁,我大概有数。」他说,「你想活命,可以。」
赵瑟眼睛猛地一亮,像濒死之人抓住稻草,忙不迭道:「老奴愿为公子做牛做马,赴汤蹈……」
「从今日起,」赵珩根本不容他多嘴,径直打断,「你仍是春平君府家监,一切如常。该做什麽,还做什麽。」
赵肃愣住了。
「但有三件事……」赵珩伸出三根手指,在赵肃眼前,一一屈下。
「第一,府中大小事务,照旧报与母亲,但需另抄一份,暗中送我。」
「第二,若有人再联络你,我要知道时间丶地点丶人物丶言语。」
「第三,今日之事,包括你被绑,包括孟贲四人投我,包括我老师在此……」
赵珩眯了眯眼,「出此院,便从未发生。你仍是那个对主君『忠心耿耿』的赵家监,他们仍是那四个『护卫不力』的门客,我仍是那个『病愈静养』的公子。明白麽?」
赵肃呆住。这是要他做双面细作?既要继续为背后主子办事,又要向赵珩通风报信?这……
而赵珩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翻腾的算计,只是微微倾身,补充道:
「当然,你若想向背后主子告密,尽管去。但告密前,想想牛首桥下的水有多冷,再想想——」
他微微一笑。那笑很和煦,却让赵肃浑身发冷。
「你告密之后,是我先死,还是你先死。」
赵肃一时趴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他看看赵珩,看看孟贲四人,再看看一旁静立不语的魏加。月光下,这些人的脸都模糊,只有眼睛亮着,像黑暗中的兽眼。
最终,他伏地,颤声道:「老奴……明白。」
赵珩不再看他,转向孟贲:「送家监回房,对外只说家监夜间摔伤,需静养几日。」
孟贲领命,上前一把拽起瘫软的赵肃。赵肃腿脚发软,根本站不住,几乎整个人都挂在孟贲身上。季成看得不耐烦,上前拽住他另一条胳膊,像拖麻袋一样将他半拖半架起来。
四人对赵珩与魏加分别郑重行礼,孟贲沉声道:「少君,先生,我等告退。」
赵珩微微颔首。
就在四人转身欲走时,赵珩忽然又开口:「你们四人的背伤,明日我会让医师好好看看,该用的药别省。既然跟了我,身体便是本钱,养好了,才有日后。」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孟贲四人脚步一顿,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丝,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意。
赵珩不等四人道谢,沉吟一瞬,又对季成丶栾丁特意嘱咐:「今夜之事,烂在肚里。日后在府中,你们与赵肃,面上仍是旧态。」
季成丶栾丁凛然应诺:「少君放心。」
赵肃被半拖半架着离去,身影踉跄,消失在庭院月门外。孟贲四人各自散去,脚步声很快淹没在夜色里。
庭院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赵珩,魏加,一豆铜灯,一盏白笼,满地清辉。
魏加含笑,提着那盏白灯笼,走近几步:「公子今日,『阴影之剑』初试锋芒,感觉如何?」
赵珩抬头,望向夜空。
云层散开大半,月色清冷如洗,洒在庭院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比想像中……更为意外。」
顿了顿,他又道:「但也比想像中,更为踏实。」
魏加点头:「剑无善恶,持剑者有心。公子今日以诚待人,人必以诚报之。此乃御下之道,亦是…王道。」
赵珩若有所思。
魏加将白灯笼递给他:「夜寒,公子早些歇息。明日功课,照旧。」
他转身,步入廊下阴影。深褐衣袍与夜色融合,很快便看不见了,只有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
「对了,吐纳之术,贵在持之以恒。子时阴极,午时阳极,此二时效果最佳。公子既已入门,可留心体会。」
赵珩握着尚带馀温的灯笼竹柄,站在原地,望向老师消失的方向,思索良久,方才回房。
婢女战战兢兢侍候他洗脚。她不敢看赵珩的眼睛,手指发抖,拿帕子时不慎掉入水中,一下就湿透了。
她脸色瞬间煞白,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赵珩却只是温和道:「无妨。今夜无事,你去歇吧。」
婢女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赵珩独坐榻边,但没有躺下。
他将两盏灯置于榻边矮几上,一明一暗。然后闭目,将今日事一一复盘。
从清晨高渠威逼,闻老师授课,从午后赠帛门客,到傍晚与母亲的对话,从修炼吐纳术,再到方才庭中四人投效丶处置赵肃……
一日之间,春平君府内的权力格局,悄然扭转。
十一岁的赵珩,有了第一批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四名可用之材的门客,一位深不可测的老师,傅母的全然支持,母亲的默许放手,甚至一个可作棋子的双面家监……
他细想片刻,确认并无疏漏,方才吹熄铜灯,只留魏加所赠的白灯笼在角落,安然入眠。
过两日,等风波稍平,府中耳目安定,该去渭风巷了。
有些局,既要入,便入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