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轻看(2 / 2)

赵珩点了点头,没有明说,只是问道:「孟贲四人,昨日受了鞭刑,伤势如何?」

闻听是这四人,傅母的眉头蹙起。

「医师看过了,皮肉伤,未损筋骨。」她说,劝说的意思明显起来,「公子,那四人护卫不力,今日在宦者令面前保他们一命,已是大度。按府中旧例,鞭笞后养伤期间,供给医药饭食便是,何需再赏物?」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声音压得更低,靠近半步。

「况且……此事若传出去,恐有人说公子赏罚不明。护卫失职,不受重惩反得厚赏,日后府中规矩何以立?」

赵珩转过身,直面傅母。

「傅母,我赠帛非为赏赐,亦非收买。今日厅上,我说『他们无错』,并非虚言。他们确有护卫不力之过,但更深处——」

他略作停顿。廊外有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从一竿竹梢跳到另一竿。他等那声音过去,才继续道:

「他们是父亲留下的门客,本应以士礼相待。可父亲远在咸阳,府中无主君坐镇,他们留在邯郸,名义上是春平君府门客,实则……」

他没说完,但傅母听懂了。

那些门客在邯郸权贵眼中,如同弃子。

既无主君倚仗,又顶着「主母软弱丶公子年幼」的名头,平日里遭多少轻看,受多少冷眼,她这个实际管着府中事务的人,比谁都清楚。

逢年过节,别家府邸的门客相互宴请,比剑论艺,春平君府的人往往收不到帖子。即便收到,去了也是坐在末席,听人高谈阔论,插不上话。市井间传言,说春平君府养的都是「食客」,不是「士」。

这些,赵珩或许不知详情,但能想到这一层,已不寻常。

「今日高渠敢当堂要杖毙他们,看轻的是他们,更是看轻我春平君府无人。」

赵珩再道:「我若只保其命,不抚其心,他们伤愈后留在府中,是念旧恩?还是畏流言?若是前者,我可心安;若是后者……」

他摇头,没再说下去。

但傅母明白了。

若是后者,那便是春平君府,连门客最后那点尊严都给不起了。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今日能因畏流言而留,他日便能因畏祸而去。

廊下陷入短暂的沉默。

两名婢女早已知趣退开,站在十步外的廊柱旁,垂目侍立,仿佛未闻。

傅母仔细思忖着,似在消化这些话,也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少年。

少年站在明处,眉眼清晰,神情平静。那平静底下,有种与她记忆中全然不同的东西,很沉稳,压得住场。

「八匹帛,分两份。」不过赵珩好像也没打算等傅母开口,且解释且安排道,「一份四匹,以我私人之名赠他们,谢他们跳水相救,无论原因为何,他们确曾跳下牛首水。这是私谊。」

「另一份四匹,以母亲之名赐下,是主母体恤他们受鞭笞之苦,养伤期间需滋补。这是府中恩义。」

至此,傅母完全明白了赵珩的用意。

既要抚慰门客,更要借韩氏之名施恩,维护母亲在府中的主母威信。即便这威信平日不显,此刻却需彰显。

更深一层,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春平君府即便主君不在,仍有恩义,有规矩,更有担当。门客不是「食客」,是「士」,该得的体面,府上给得起。

她沉默了片刻。

风又起了,她伸手拢了拢鬓发,将那几缕灰白的发丝别回耳后,动作很慢。

然后她颔首。

「老奴明白了。」

「麻烦傅母了。」赵珩说,「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解释。」

傅母摇了摇头。

「不必。公子既然想周全,便让老奴去说。主母心善,但有时……顾虑太多。老奴去说,只说公子体恤门客,欲抚慰人心,主母必会应允。」

她停顿了下,又补了一句:「主母若问细处,老奴自有说辞。」

赵珩沉吟片刻。

「另有一事,」他说,「请傅母相助。」

「公子请讲。」

「对外,只说母亲赏了四匹帛。」赵珩说,「我那四匹,不必提。」

傅母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若说八匹皆韩氏所赐,显得主母过于厚赏,容易引来非议,妇人当家,赏罚无度。若说全是公子私赠,又显稚子擅权,不合礼制,且会弱化主母的恩义。

如此一明一暗,既全了恩义,又不落人口实。受者心知肚明,外人只见其半。

她深深看了赵珩一眼。

「公子思虑周详。」

「有劳傅母。」

傅母不再多言,行礼,转身领着婢女离去。她的步子稳了,不再像来时那样急。

赵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廊下的光又移了一寸,照在他鞋尖上。他低头看了看,靛青色的深衣下摆有些皱了,是跪坐时压的。他伸手捋了捋,将皱褶抚平。

然后他转身,朝外院走去。